圆熙端坐于禅床之上,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腹缓缓摩挲过一颗颗光滑的珠子。
一名行僧匆匆入内,急得险些绊在门槛上,顾不得合十行礼,慌张失态,脸色煞白。
“方丈,出事了。寺前山道被人封了,所有香客……只管进,不许出。”
圆熙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深潭。
“何人如此大胆?”
行僧额上沁着细汗,胡乱用袖子擦了擦。
“是……是十二皇子的人。弟子派人去问话,那边只回了一句话,‘什么时候把犯人交出来,什么时候撤围。’”
“岂有此理!”
圆熙自剃度出家五十余载。
从末流小沙弥一步步走到方丈之位,见过皇亲国戚、朝堂重臣、江湖高手无数。
哪一个在大应寺山门前不是恭恭敬敬、合十低眉?
纵使如今他已是方丈,更有三品宗师境界,也难免会被这荒唐至极的消息动了嗔念。
指间那串紫檀佛珠骤然一滞。随即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佛珠应声碎成齑粉。
跪在下首的行僧浑身一抖,大气都不敢出。
圆熙缓缓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残余的木粉,眼中那抹怒色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若是于无知小儿计较,反倒坏了佛宗名声。罢了,切让他闹一闹。
他打定主意,缓了口气。
“可曾找到了能?”
“弟子带人搜了遍,不见了能师弟。问过执事长老,说师弟拿了度牒,此去宁州归鹤寺诵经传佛,并未返回!”
“看来十二皇子并非无的放矢,你速派人去定州确认,免得落人口实。”
行僧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圆熙又补了一句:“多派些人,和其他寺院打声招呼,三日内,我要见人!”
待那行僧匆匆离去,禅房重归寂静。
圆熙独坐蒲团,重新捻动念珠,欲将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压下去。
可不知怎的,每捻一颗珠子,心头便多沉一分。
…
同一时间,山道旁的一片开阔地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堆篝火烧得正旺,李洛不知从哪弄来了几头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那肉香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馋得宋玲儿带来的几十号山民直咽口水。
这些人都是被夺去了祖田、又不甘心给寺里当佃户的山里百姓。
田契被秃驴们连哄带骗地弄走,房子还被划进了“佛产”的圈子,想讨说法连衙门都不敢接状子。
走投无路之下,索性跟着宋玲儿打起香客的主意。
平日里能混顿饱就不错了,哪里闻过这等实在的肉香。
此刻围着篝火,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那油光锃亮的烤全羊,喉结上下滚动,谁也不好意思第一个伸手。
李洛见状,抄起匕首塞到一个老汉手里。
“愣着干什么?本皇子请客,敞开了吃!谁要是给小爷客气,这就把他剃秃了瓢,送到大应寺当火头僧去。”
这下可好,几十号人哄的一声全拥了上来。
宋玲儿手脚并用扒开人群,护住一条羊后腿,嘴里骂骂咧咧。
“都给我留点!谁再把骨头啃得连渣都不剩,下回巡山就让他去守茅厕!”
李洛哈哈大笑,端着酒碗跟这个碰一下、跟那个干一杯,没半刻钟就喝得脸红脖子粗。
又被几个老山民拉着划拳,输得惨不忍睹,嘴里还在嚷嚷:“再来再来!本皇子就不信了……”
谢允真历来对这种状况非常无奈,索性回到车内。
原本说好了今日在大应寺动手,可她的人呢?
信号没响,暗号没传,十来个亲信像是平白蒸发在了这座佛宗圣地里。
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是临时改了主意,没来及通知她?
正烦着,车窗外响起两声轻叩。
“嫂夫人可在车内?”
谢允真蹙了蹙眉,抬手掀开帘子一角。
顾朝惜拎着只小酒壶,脸颊红彤彤的,正冲她咧嘴呲牙。
“方才席间见嫂夫人早早离了席,神色似有不豫,可否聊两句?”
“你有何要说?”
“小生跟随殿下这些日子,旁的不说,倒瞧出了一些事。殿下此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行事又乖张,若是初次相见,十个里有九个半想踹他一脚。这点,想必嫂夫人深有体会。”
谢允真垂下眼帘,不置可否。
“可说来奇怪,宁州的案子,李兄大可以丢给知州走人,偏生夜扮女装以身涉险。今番围着大应寺,看似胡闹,却步步都有章法。那大应寺武僧众多,凭咱们这些人,怕是不够人家……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