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近的几名御史当场捂鼻后退。
一名年轻侍郎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箱子里的稻谷结成了黏糊糊的团块,表面覆着一层白绿色的霉斑,角落里还爬着几只小黑虫。
陈玄把箱盖合上。
“这就是不做处理的南方湿稻。”
然后他走到右边那只木箱前。
“这只箱子,同一批稻谷,同一条水路,同样走了十五天。”
他掀开箱盖,没有霉味。
箱底铺着几只粗布袋子,布袋里装的是碎块状的灰白色石头。
稻谷就堆在布袋上面,外层又覆了一块桐油布。
陈玄伸手抓起一把稻谷,摊在掌心。
谷粒干燥,颗颗分明,落在旁边的铜盘上沙沙作响。
嬴政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木箱前。
他没有问,直接伸手抓了一把。
稻谷在他掌心里沙沙滚动,没有一粒发软,没有一粒结块。
嬴政捏碎一粒,米心白净饱满。
“这布袋里装的什么?”
陈玄从箱底取出一只布袋,解开口子。
“生石灰。”
布袋里的生石灰碎块已经膨胀发热,有几块已经变成了粉状。
陈玄把布袋放在御案上。
“生石灰能吸水。”
“把碎块装进透气粗布袋,铺在粮仓地板或运粮车船底部。”
“石灰把空气里的水分吸走,稻谷就不会受潮发霉。”
他又指着那几块膨胀的石灰。
“用过的生石灰变成熟石灰,还能抹墙、修仓、铺路基。”
“一物两用,不浪费。”
蒙毅凑到布袋旁边,伸手碰了碰那块发热的石灰,烫得缩回手。
“石头把水给吃了。”
殿内再无人反对,张良出列,走到沙盘前。
“先生解决了霉变,但四千里水路还有一个难题。”
他指着沙盘上几处标记。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急流险滩。”
“大船过不去,强行闯滩会翻船。”
张良划出一条弧线。
“转陆。”
“险滩前卸船,把粮食搬上岸,走栈道或短途陆路绕过险段,再重新装船。”
“每处险滩设一个转运站,专管卸装。”
萧何跟着出列,声音不高但条理极清。
“四千里水路,经手的仓吏、船吏、纤夫、脚夫,少说上千人。”
“若不设统一账册,沿途层层经手,丢粮、偷粮、换粮、虚报损耗,到了关中能剩六成就算老天开眼。”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草拟的账目格式。
“臣请在沿途每处转运站设双联簿。”
“发粮一册、收粮一册,两册对照。”
“每站交接时过秤、登记、盖印。”
“前站发出多少,后站必须收到多少,差额在谁手上,一查便知。”
李斯当即接话:“臣拟律条。”
“沿途仓吏、船吏、脚夫,全部登记姓名籍贯。”
“丢粮十石以下杖刑,十石以上下狱。”
“偷粮换粮者,不论多少,斩。”
“虚报损耗者,按贪墨论罪。”
嬴政听完,重新坐回御案。
“准。”
他看向萧何。
“设南粮北运都转署,你统账目。”
又看向张良,“你定路线,沿途转运站位置、险滩绕行方案,十日内报上来。”
最后看向陈玄。
“石灰箱和桐油布,少府供应。”
“先生定标准,少府出货。”
三人同时躬身领命。
嬴政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沿着那条红色丝线从南到北划过去。
四千里。
从岭南的稻田到关中的太仓,一条贯穿大秦南北的粮道。
殿外,第一批试航粮船的批文已经在蒙毅手中。
陈玄盯着沙盘,低声说了一句。
“粮道一通,大秦就不再怕打远仗了。”
嬴政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重重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