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蹲在突击组营地角落,端着一碗凉透的粟米粥,半天没动筷。
他把白天那一幕在心里过了两遍。
先斩战俘,再杖毙秦人。
谁先坏规矩,谁就死。
陈平杀的不是气,是账。
“大哥。”
卢绾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事不会算到咱们头上吧?”
刘邦横了他一眼:“老子今天砸了一整天石子,连头都没敢抬。”
卢绾这才松了口气,又缩了缩脖子。
“那个陈大都护,真不是人,杀人跟划账一样。”
刘邦没搭腔,只把碗往怀里收了收,眼睛顺着火堆边一排人影慢慢扫过去。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对面那个刀疤脸身上。
那人是匈奴战俘里的小头目,肩背宽厚,额角到下颌斜着一道旧疤。
白天械斗时,他本来已经抓起木杠,却硬生生按住了身后几个手下,没有让他们继续往前冲。
被砍头的两个战俘里,有一个原本跟着他干活。
此刻,刀疤脸一个人坐在营帐边上,抱着膝盖,盯着冻土,碗里的粥一口没动。
刘邦看了他半晌,又看了看四周。
秦吏在远处烤火,同乡们大多缩进草棚,没人愿意靠近胡俘那边。
他这才端着碗站起身。
不是心善。
突击组里秦人和胡人若一直分成两堆,下一次抢工,死的未必不是他。
刘邦走到刀疤脸旁边,隔着两步蹲下。
他没急着开口,只从碗里摸出半块杂粮饼,掰开后放在两人中间。
刀疤脸抬起头,戒备地看着他。
刘邦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刀疤脸盯着那半块饼,又盯着刘邦。
过了许久,他才伸手拿起饼,塞进嘴里。
刘邦低声问:“白天死的那两个,是跟你一伍的?”
刀疤脸看了他很久,才用生硬的秦话挤出几个字:“死,两个。”
刘邦沉默片刻。
营地里的火光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远处还有人压着嗓子哭。
刘邦低头喝了口凉粥,嗓音压得很低:“在这条路上,谁能多活一天,谁就是本事。”
刀疤脸侧头看他。
“你……秦人?”
“沛县人。”
刘邦扯了扯嘴角:“知道沛县在哪吗?”
刀疤脸摇头。
“很远。”
刘邦望向营帐外的黑夜:“你回不了草原,我也回不了沛县。眼下都一样,被这条路拴着。”
刀疤脸没再说话。
只是看刘邦的眼神,少了几分硬顶着的凶意。
接下来几日,刘邦再没往秦吏跟前凑。
真有安排,也只藏在突击组里,用眼神和手势悄悄分派。
谁砸大石,谁推满车,谁守在记工木牌旁报数,谁站在外圈少挨鞭子,他都分得清楚。
那二十几个匈奴战俘很快发现,照刘邦的手势做,挨鞭子少,记工数反倒更容易够,便渐渐不再顶着他。
刘邦让他们砸石,他们便砸石。
刘邦摆手让两人歇气,换另两人推车,他们也照做。
突击组第一次没有因为抢活打起来。
那天傍晚,突击组第一次超额。
刘邦分到的肉汤里,多漂了几粒肉渣。
分饭时,他趁旁人低头抢热汤,用木勺把那几粒肉渣拨到刀疤脸碗边。
刀疤脸没有接,只把自己的饼掰了一半,放在刘邦碗旁边。
卢绾第四天晚上终于忍不住了。
“大哥,你跟那匈奴蛮子套什么近乎?”
刘邦把破袄裹紧,缩在干草堆里。
“沛县这几个人太少,秦吏盯着,胡俘也挤着。光靠咱们,迟早被人踩进泥里。”
卢绾还是不太明白。
刘邦看着营帐顶上漏风的破洞。
月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他满是泥灰的脸上。
他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想活,就得让旁人觉得,挨着你,也能多喘两口气。”
草棚阴影里,一个秦吏慢慢收起木牍,把刚才听见的几句话用炭笔划上记号。
陈平早有交代。
刘季见过谁,私下说过什么,有没有分食聚人,全都要记。
那秦吏悄无声息地退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平的临时营帐里,油灯还亮着。
案上摆满了各标段送来的记录。
粮食消耗。
战俘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