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以为自己只是救了突击组一顿鞭子,陈平却在那本记工簿里,看见了另一座高炉。
陈平没有赏刘邦,甚至连一句夸奖都没有给。
他很清楚,这种人不能喂得太饱,更不能让旁人知道他有用。
当夜,临时营帐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陈平把第三标段的记工簿摊开,将挖土、运土、砸石、夯基四项工序分别列出,
又把每一队人数、每日进度、耗粮多少、伤病多少,一项一项抄在秦纸上。
刘邦以为自己只是把堵死的山道疏开了。
陈平却从那条山道里,看见了人也能像水车的齿轮、钻膛机的轴杆一样,被拆成工序,被编号记录,被粮食和军法驱着往前转。
第二日清晨,第一标段到第五标段的营门前,同时竖起了新木牌。
刘邦昨日随口说出的分工,被陈平连夜拆成了军令。
木牌上没有劝勉,也没有空话,只有一列列数字。
每日砸石多少筐,运土多少趟。
烧灰多少窑,足额给粟。
超额三成,加肉汤。
超额五成,加肉。
最先被这块木牌搅动的,是匈奴战俘营。
搅动他们的,不是鞭子,而是一碗肉汤。
匈奴人本就恨秦军,又听不懂监工口中的秦话。
前三日,他们仍是被鞭子抽一下,才肯动一下。
到了第四天傍晚,第一营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战俘,竟真把石子砸够了定额。
监工秦吏核完木牌,端来一碗热肉汤。
汤里漂着碎肉和油花,白气往上冒。
老战俘捧着碗,先闻了闻,又盯着监工看了半晌,迟迟不敢下口。
监工不耐烦,把碗往地上一搁:“爱喝不喝。”
说完转身就走。
老战俘盯着那碗汤,喉结滚了两下,终究没忍住,端起来喝了一口。
肉是真的。
油也是真的。
那一夜,消息传遍了所有战俘营。
第二天天还没亮,第一营的匈奴战俘已经爬起来了。
监工还没吹号,他们便围到石料堆旁,等着开工。
“这些草原狼怎么回事?”
一名秦吏站在营寨门口,看着那些战俘攥着石锤,眼神发直。
没有人催,没有人抽鞭子。
匈奴战俘自己开始争工了。
有人为了多记一担土,在两根木桩之间推车来回奔走。
有人为了多砸一筐石子,午饭时还攥着锤柄。有人手指裂开,血蹭在石面上,也只用破布一缠,继续干。
到了第七天,麻烦也跟着来了。
两个匈奴战俘为了争一车碎石,在石料场打了起来。
一个说碎石是自己先砸的,一个说独轮车是自己先占的。
两人从推搡到挥拳,最后抄起木杠互砸。
监工秦吏赶到时,两人都已头破血流。
“他们为什么打?”
秦吏皱眉问通译。
通译问完两边,脸色有些古怪:
“他们都想多记一担碎石,记够数,今晚就能有肉汤。”
秦吏愣住了。
两个战俘争一车碎石,只是小祸。
真正压不住的,是隔壁雇工营。
直道上的雇工,多是沿途张榜招来的关中良民、退伍老卒和失地农夫。
和天工院不同,他们初来时按月钱发放,一月一百二十钱,管两顿饭,干多干少差别不大。
傍晚,雇工们排队领饭。
今日还是粟米粥、杂粮饼、咸菜。
跟平日一样。
可隔壁战俘营里,那些超额完成任务的人,正端着碗喝肉汤。
一个缺了门牙的退伍老卒端着粥碗,忽然看见对面一个匈奴战俘正啃着肥肉。
他在长城戍过三年,亲眼见过同袍被匈奴拖走。
那一瞬间,他眼睛红了。
“凭什么?”
他把碗往地上一摔。
“那是杀过老秦人的匈奴狗!他们在长城杀过我们的人!”
“我们是大秦良民,反倒不如战俘?”
“直娘贼!我们累死累活干了快一个月,吃的是冷粥咸菜,那些狼崽子倒啃上肉了!”
......
一声骂起,几十个雇工跟着围了上去。
战俘营里的匈奴人听不懂秦话,却看得懂手指和唾沫星子,也一个个站了起来。
偏偏那日石料场收工晚,木杠、石锤还没归库,雇工和战俘又挤在同一条饭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