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与北地不同了。
水田多起来了。
纵横交错的河汊在秋阳下泛著粼粼波光。
乌篷船慢悠悠地撑过石拱桥。
桥头偶尔还能望见一簇尚未凋尽的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与沿途北方隨处可见的流民和荒田相比,这里的村落还算齐整。
田间也有农人弯腰劳作,路上的乞丐少了许多,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富庶安寧的气象。
“这才像个过日子的地方。”
巴图蒙克骑在马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路上紧绷著的脸终於鬆了松。
他左右张望著河边的乌篷船,又好奇地凑近看桥头小贩卖的菱角。
可石猛注意到——
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身上的衣衫和北方流民一样破烂。
弯腰插秧时露出的脊背瘦骨嶙峋。
田埂上蹲著啃冷饭的孩子光著屁股面黄肌瘦。
一切都和他在山东见过的流民並无多大分別。
无非是道路边的死人少了一些。
一行人很快便又行至了扬州地界。
当晚,投宿在扬州城外一处农户家中。
这户人家姓陈,当家的陈老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满脸褶子里嵌著洗不净的泥垢。
老陈见他们一行人来借宿,起初还有些戒备,但石猛出手大方,棠红紫影又嘴甜勤快,帮著陈家婆娘烧火做饭,很快便混熟了。
快吃晚饭时,石猛让巴图蒙克把从神京带来的马奶酒拿出来给陈老三倒了一碗。
这陈老三一辈子没尝过塞外的马奶酒,一碗下去便开了话匣子:
“你们是外地来的客商,不知道这边的门道。”
“要说饿死人,这两年確实比北边少些,至少沟里没有倒臥,官道旁也没有饿殍。”
陈老三端著酒碗,借著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看著碗中浑浊的酒液,继续道:
“可这日子,也不是人过的。”
他伸出几根粗糙的手指给石猛算了一笔帐:
“一亩水田,好年景能打三石稻子,交给田主的租子便要拿去一石多,剩下的还要交朝廷的正税、县里的杂派、里甲的摊派,最后落到自家锅里的连一石都不到。”
“这还不算完,官府收税时『淋尖踢斛』是明规矩,粮倒进斛里堆得冒了尖,差役一脚踹翻斛斗,洒在地上的便算是『损耗』,咱们百姓得重新补上。”
“更有那些『折色』的名目,哎呀,说不尽!”
“朝廷说要收银子,不收粮食,稻子卖出去时粮商压价,换成银子交上去时官府的银秤又比市面上的重。”
“来来回回,这中间的亏空全落在咱们种田人身上。”
“最要命的是盐。”陈老三婆娘从灶台边插了一嘴。
她正在往锅里撒盐,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似乎怕多放了一粒:
“从前盐价还没这么贵,这几年涨得嚇人,官盐定价倒是不贵,可是你买不著。”
“私盐那贵的呀,堪比金子”
“咱家一年到头,盐罐子就没满过。
“客人你说说,这盐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海边遍地都是,怎么到了咱老百姓手里就成了金贵东西了?”
陈老三把酒碗放下,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掌,说道:
“自从盐政司来了那位林大人,盐价倒是降了些,官盐也放出来了些。”
“可那帮盐商和私盐贩子精得很,林大人在的时候老老实实按官价卖,林大人前脚一走,后脚又把价抬上去了。”
“来来回回,跟猫捉老鼠似的。”
“说到底,林大人是好官,可他就一个人,能盯几处?那些盐商在扬州城里的眼线比林大人的隨从还多。”
“听说前阵子还听人说林大人一家几口都病倒了,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这老天爷竟不庇佑好人呢!”
石猛听完沉默了片刻,將那碗马奶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而后又嘱咐大虎去马背上拿了两包盐和一块腊肉送给陈老三。
陈老三夫妇千恩万谢。
翌日清晨。
石猛翻身上马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又看看远处扬州城的轮廓,再没有说什么。
启程后,眾人分头行动。
在扬州城里里外外摸了一整天。
贾元春和棠红紫影扮作採买日用的小媳妇,在城中几家盐铺子附近转悠,跟铺子里的伙计、门口排队买盐的婆子閒聊,从她们的閒聊里分辨哪家铺子什么时候卖官盐、什么时候偷著卖私盐。
巴图蒙克带著大虎小虎去码头和各大盐商的仓库附近转悠,数他们每日进出多少船、多少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