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妃心里跟明镜似的——
如果把元春这孩子嫁给石猛,贾家和忠武郡王府的关係便能彻底缓和。
那些想踩贾家的人自然要顾忌石猛的脸色。
那些想帮贾家却不敢帮的人也可以放下心来走动了。
无论从哪头说,这都是好事,是救贾家於水火的好事。
甄老太妃没犹豫,直接便应允了。
太上皇从老太妃那出来的时候,心情更好了!
连著两桩大事都有了眉目,孙女的婚事定了,贾家的事也有了转圜的余地,顺带还把那犟种的婚事给安排了
一箭三雕,心情能不好吗?
老头哼著小曲、背著手、迈著方步往宫外走。
一路溜溜达达,准备回龙首原。
走到半道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戴权:“朕昨天是不是让荣国府等了一下午?”
好嘛!
您老人家总算想起这茬了!
人荣国府一家老小,连主带仆好几百口子,从午后就在府门前候著,一直站到天黑都没敢动一动。
要不是到最后贾政托人来宫里找自己打听,估摸著他那一家子都要站在府门口过夜了
戴权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赵老爷子咂了咂嘴,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
这事说到底人家贾家没做错什么,是他自己跟石猛吵完架气得昏了头,满大街瞎逛,全然把要去荣国府的事忘了个一乾二净。
害得人家白白罚站了一下午。
这阵子贾家本来就快成了惊弓之鸟,有点风吹草动就嚇得草木皆兵,昨天被自己这么一晾,心里头不知道要担惊受怕成啥样呢。
想到这里,赵老头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太上皇想了想,吩咐道:“戴权,你去尚功局走一趟,帮元春这孩子把出宫的事办了,今天下午朕亲自送她回家。”
戴权愣了一下。
其实要论起来,这种小事根本用不著他这种身份的人亲自出马。
去尚功局办手续,派个小太监去就行;
送一个女史出宫回家,顶了天让戴权跑一趟也算给足了面子。
但主要是,太上皇他一个退休老头实在是太閒了!
这阵子不上班,不管政务,连仙丹都炼腻了。
每天最大的消遣除了钓鱼就是遛弯,偶尔再把石猛提溜过来斗斗嘴
烦吶!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心情格外地好,更兼昨天放了人家鸽子心里还有几分愧疚,便想著乾脆亲自走一趟荣国府,找老太太嘮嘮旧。
至於带贾元春出宫回家,那只不过是顺路的事。
到了下午,太上皇换上一身半旧的灰布便装,也没带什么仪仗人马,只叫了戴权跟著,又让人备了两辆看著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贾元春和丫鬟抱琴坐一辆,他和戴权坐一辆,就这么轻车简从地出了皇城。
马车沿著金水河一路往西,很快拐进了寧荣街。
到了寧荣街,马车在荣国府门口缓缓停下。
荣国府的门仆现在是惊弓之鸟,远远看见有马车靠近府门就心头一紧。
待看清赶车的人正是太上皇身边的內相戴权,直接嚇得连滚带爬地往里通报。
贾母闻讯,慌忙要带全家出迎。
但此时,太上皇已经自己推门进了院子。
看著惊慌失措正要下跪的贾母,摆著手道:“免了免了,朕今天就是来串个门,不必闹那么大动静。”
贾母呆怔在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太上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荣国府里走了起来。
他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正堂,径直走到了荣国府西侧的一处旧院。
院门上的匾已经褪了色,“晨武院”三个字还依稀可辨。
院子里种著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树下是一片夯土地面,年深日久被踩得又硬又亮。
角落里立著一个兵器架,架子上早已空了,只剩下几个锈跡斑斑的铁鉤。
太上皇站在院子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年轻时常常出宫来找贾代善,两人就在这个院子里过招练武,一打就是一下午。
从马上打到步下,从院子里打到廊下。
打完了就坐在槐树下喝酒吹牛,谈漠北的风沙,谈草原上的狼群,谈將来要並肩犁一遍北元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