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年御极,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
年轻时亲征漠北,在刀山血海里滚过;
中年时坐镇朝堂,和权臣勛贵斗过;
晚年御驾亲征灭异族,又与不可一世的北狄大可汗战过;
后来禪位退居龙首原,本想著从此炼丹修道不问世事,结果又被火龙烧仓和刺王案逼得重新拔刀,除夕夜一口气杀了一万多人。
他本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再让他心跳加速了。
但此刻,在这间连蜡烛都捨不得多点一根的寒酸小厅里,他的心臟却跳得比金沙滩决战时还要剧烈。
秦可卿又往前走了两步。
昏黄的烛光將她的面容从暗处一点一点託了出来。
太上皇盯著那张脸,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像,太像了。
那种眉眼,那种轮廓,那种明明站在你面前、却仿佛隨时会转身离去的神情。
他的嫡长子,十八年前葬身东宫火海的那个孩子,就是这个神情。
从小便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你面前,从不主动开口,从不为任何事辩解,像是把所有的话都藏进了骨头里。
一种刻在血脉里的直觉在太上皇胸腔里疯狂跃动。
他几乎已经可以確定,眼前这个女孩就是他的嫡亲孙女!
就是那个他以为已经和大火一起化为灰烬的孩子!
太上皇这一生做过很多决断,有的英明有的昏聵,但他从来不屑於后悔。
后悔,是弱者的情绪。
而他赵烈从十四岁上马出征起就没当过弱者。
但,唯独那一件事,那一个夜晚
十八年来日日夜夜煎熬著他的內心。
那是他的嫡长子,是所有儿子里最像他的一个。
读书像他,骑马像他,甚至沉默时的姿態都像他。
可就是因为太像了,所以过刚易折,所以在那个致命的夜里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他不想回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也不想回忆自己站在东宫废墟前时是什么表情。
十八年来,整个大乾朝堂上下也都默契地闭口不提那件事。
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仿佛那场大火烧掉的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放过自己。
而此刻,那个人的亲生骨血就站在他面前。
襁褓里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安安静静地站在昏暗的烛光里,和她亲生父亲一样的沉静,一样的不言不语。
太上皇强压心神,稳住了呼吸。
將目光从秦可卿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她腰间。
那里掛著一枚小小的玉佩,穗子已经有些旧了,玉质也不算极品,但玉佩上刻著的纹样他闭著眼都能描出来。
那是他亲手选的,亲手刻的,亲手放进那个婴儿襁褓里的。
那天他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可儿”。
那是他这一生中少数几个不是以帝王身份开口的时刻。
“孩子”
太上皇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甚至还带著几分慈祥老者惯有的温和。
他伸出手,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你这枚玉佩,可否送给朕?”
秦可卿低下头,解下了那枚玉佩。
她不知道眼前这位身穿灰布旧衣的老太上为什么对一个不值钱的小物件如此在意,也不知道他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这样奇怪。
但老太上的语气让她无法拒绝。
太上皇將玉佩握在掌心,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看秦可卿,因为他知道,自己再看一眼泪水就绷不住了。
“天色很晚了,朕也该回宫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履很快。
秦业带著全家跪送。
太上皇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秦爱卿,你隨朕来一下。”
出了秦家那条窄巷子,走上大街。
清冷的月光將石板路铺成一片灰白。
太上皇忽然站住了。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背对著身后的戴权和秦业,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浑身一颤。
两道浑浊的老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
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月光下,肩膀一耸一耸地流泪。
戴权和秦业嚇得扑通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石板。
太上皇在街心站了很久。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夜风偶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