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恳切,声声赤诚:“我此番归来非为求荣,只为劝降。弃戈止战、归顺汉室,可保数万将士性命、护数十万百姓安居。霸业虚名、道统浮华皆是虚妄,苍生安稳,方是传道本心。”
“虚妄本心?”玄音仰天冷笑,凄厉悲愤,“你以屈膝苟活换苍生安稳,是以大贤良师毕生心血、数十万信徒舍生忘死的基业为代价!”
“你可知投降之后,数万将士皆为罪囚,数十万道徒尽为逆党,流放屠戮、株连亲眷在所难免!你不是救生,是害命,是葬送所有追随之人!”
“孙原仁厚,已然许诺既往不咎、安户免税。”东方咏蹙眉辩解,“归顺是止戈归宁,绝非送死……”
“够了!”玄音厉声截断,眼底最后一丝同门温情尽数消散,“道不同,不相为谋。自你劝降本军、心念汉贼之日起,你我同门情谊,一刀两断!”
黄崆杀意骤起,短刃出鞘,寒光乍现,怒声喝道:“背道逆徒,不配存于世间!今日我便清理师门!”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扑,刃尖直指东方咏心口,招式狠戾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东方咏仓促侧身闪避,心头骤紧。他孤身入营、未携寸刃、全无战意,只求化解干戈,从未想过同门刀刃相向、手足相残。
“师弟,住手!”他急声劝阻,“同承师恩,何必自相残杀!”
他步步退让、只避不攻,任凭刃风凌厉、招招致命,始终不肯反击半分。深重的同门情谊,让他无法对昔日同窗痛下杀手。
可他的隐忍退让,落在三人眼中,只当是心虚怯懦、理亏畏罪。
“此人道心已叛、无可救药!联手除之,以正道统!”玄音冷喝一声,结印掠出,掌风厚重凌厉,直拍要害。
白岐同时抽刃突进,身法刁钻,前后合围、左右夹击,彻底封死东方咏所有闪避之路。
三大师门高手联手围杀,招招致命、式式绝杀。山道之上风声呼啸、刃光交错,凛冽杀气席卷四方,周遭巡卒尽数退后,无人敢近。
东方咏赤手空拳、孤身周旋,凭多年修道功底辗转闪避,却终究寡不敌众、久守必疲,气力飞速透支。
转瞬数合,白岐短刃率先划破他左臂衣衫,寸许血口绽开,温热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浸透素色儒衫,红白交错,触目惊心。
剧痛袭身,东方咏身形微晃,依旧咬牙隐忍,急声劝道:“大势已去,顽抗无益,何苦让万千将士白白送死!速速停手!”
“屈膝偷生,非我太平道生路!”黄崆怒吼一声,招式愈发狠厉,短刃横扫直劈,势如奔雷。
东方咏避让不及,腰侧再添一道血痕,鲜血顺着身躯滴落尘土。他气息渐乱、身形渐疲,满身伤痕交错,儒雅儒衫早已被鲜血染得斑驳暗红,狼狈不堪。
他苦笑一声,撑着残破身躯仓皇站稳,满身血污,满目苍凉。东方咏自问半生传道、半生济世,到头来却是满身罪孽,一无是处。无力劝阻师门兴兵乱世,致使河北千里狼烟、万民流离,是为不仁;无力辅佐恩师稳固道统、延续太平初心,反倒眼见同门执念焚心、步步覆灭,是为不孝;背弃师门征伐之志,倾心汉臣、依附孙原,逆同道之心、违毕生传道,是为不忠;眼见同门阋墙、刀刃相向,半生情谊尽数碎裂,却无力化解,坐视手足相残,是为不义。如此不仁不孝、不忠不义之人,苟活至今,又有何颜面立足世间,有何面目九泉之下再见大贤良师?
他苦笑,唯有苦笑,只剩苦笑。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数十年奔走传道,喊遍河北山河的救世口号,今日想来,尽是荒唐虚妄。大贤良师毕生所求太平,终究沦为乱世征伐的借口,道徒离心,残兵困死太行,昔日宏图,已然尽数成灰。
我东方咏一死,不足惜。
可太行内外、河北全境,数十万依附太平道的流民百姓,何其无辜?他们未曾作乱、未曾杀伐,只求一口温饱、一方安土,岂能随这破碎道统、绝境残军,一同赴死?
他胸腔剧痛,伤口鲜血不止汩汩渗出,浸透衣衫,染红脚下黄土,满腔心酸苦楚尽数堵在喉间,字字泣血,声声悲凉。
“诸位同门,收手罢。”
“太行山穷水尽,太平道大势已去,负隅顽抗,唯有全军覆没、万民殉葬,黄巾军早已没有生路了……”
他抬眸望着神色冰冷的三人,眼底无恨无怨,只剩无尽悲悯与自嘲,坦然背负起所有骂名与罪责。
“咏本罪人,一身污名,万死不辞。可数十万黎民何辜?师门执念、道统荣辱,不该由万千百姓、数万将士买单!”
这便是他与玄音三人最根本的殊途:同门诸人,守的是道统虚名、师门执念,宁教血流成河,不堕太平威名;而他守的是传道本心、苍生万民,宁可一身担罪、身死道消,不愿乱世再添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