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很淡,却象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在宁长生心头。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的。
凤隐鳞想跟他一起出海,想跟他一起游历神州,想跟他一起走遍天涯海角。
可她不能。
因为那异法,因为那命格,她只能被困在浮光海市。
她从不抱怨。
从不诉苦。
可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是啊。”缎君衡悠悠说道:“方才正是听到这段感人师徒情,缎某险些落泪,方才答应出手相助啊。”
缔命……
宁长生心中渐冷。
这里是什么,是中阴界。
生死交互之地,能在此地被流放的,哪里会是什么大善人。
若是在数年之前,在《玄脉宝鉴》之前,在那些苦苦求索的日夜之前,他或许会心动。
可如今——
“多谢阁下善意。”宁长生转身,迎上那道含笑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小鳞之事,吾已寻得处理办法,就不劳烦阁下费心了。”
“哦?”缎君衡眉梢微挑,那笑容依旧挂在唇边,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阴之命,非逆天改命不可,且不说改命之术虚无缥缈,纵真有此法,代价也非凡俗之人能够承受,你——”
“那是井底之蛙的见识。”宁长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能窥多少天地?”
缎君衡微微一怔。
那笑容,第一次有了片刻的凝滞。
而宁长生已不再看他,只低头看向凤隐鳞,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一字一句,郑重非常:“小鳞,相信师兄,你很快就会如同正常人一般。”
凤隐鳞抬眸望他。
望着那张熟悉的、温柔的面容。
望着那双眼睛里,那压都压不下去的执念。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恩。”
一个字,很轻。
可那空洞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铄了一下。
宁长生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转身,牵着她的手,迈步离去。
身后,缎君衡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极阴之命,非逆天改命不可,你既有此法,便去试试。只是莫要后悔。”
那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消散。
宁长生没有回头。
任何代价一概不论,一切所为但求有功。
为她,你甘愿如此!
“师兄。”
“恩?”
“那个人说的话……”
“一个骗子胡言乱语而已。”
“真的吗?”
“当然。”
宁长生低头看她,那张小小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没有表情。
可他知道,她在害怕。
在担心。
在不安。
于是他又笑了笑,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我们可是家人,家人之间,自不会隐瞒欺骗。”
凤隐鳞眨了眨眼。
然后,那苍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宁长生看见了。
他看见了。
“恩。”她低声应着,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安心。
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
身后,那座草屋孤零零立在原处。
草屋之前,那道紫袍黑发的修长身影,静静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良久。
“呵。”
一声轻笑,低低响起。
“有意思。”
缎君衡收回目光,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邃了几分。
“极阴之命,窥天之视……那便让吾一观,汝要如何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