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自太虚殿深处起,穿云裂石,浩浩汤汤,荡过无极圣宗三百馀灵脉、万千洞府楼阁。
钟鸣九响,乃召真人议事之最高规仪。
一道道或璀灿、或晦涩、或森然的遁光,自各处山头升起,划过依旧阴霾未散的西北天穹,落向圣宗内核腹地—太虚殿。
殿宇巍峨,以万载玄铁为骨,冥古黑玉为瓦,檐角如剑指天,通体流淌着冰冷沉重的魔道威仪。
真人陆续踏入。
脚步声在空旷巨大的殿内回响。
轻微,却清淅可闻。
每个人的脸色,皆不相同。
有神色好奇者,多是近年新晋、或素来中立、远离权力旋涡的真人,目光四下打量。
最终落在殿内深处那尊高悬于九级黑玉阶之上的玄金掌教宝座,以及此刻端坐其上的那道深蓝身影。
有神色昂扬、眼角压抑不住快意者,以千心真人为首,青璃真人稍稍落后半步,另有杨篡真人,赤阳真人等一众,立于队列右前方。
他们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灼灼,望着上首,仿佛在见证一场等待已久的正名。
亦有神色晦暗、眼神躲闪、透着浓浓不安者。
这些人大多站在队列左侧后方,努力将身形缩在旁人阴影里,气息收敛到极致,恨不得化作殿中一根梁柱。
他们以蒙特内哥罗真人昔日摩下的扶山真人、金晕真人为内核。
但此刻蒙特内哥罗本人并未到场。
据传,蒙特内哥罗真人已被无道极法真君勒令于“寂魔窟”中闭关思过,非召不得出。
气氛沉默而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殿内的金白光芒在众人脸上流动,映出一张张复杂难言的面容。
待到殿门在最后一位真人进入后,被两名身着玄铁重甲、面覆恶鬼面具的护法力士缓缓推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殿内,落针可闻。
千心真人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前一步,躬身,朗声道:“吾等,参见掌教!”
声音在殿壁间碰撞回荡。
其馀真人如梦初醒,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齐躬身,声音或高或低,汇成一片参差不齐却又足够洪亮的浪潮:“吾等参见掌教!”
声浪在空旷殿顶盘旋,震得那些灯焰微微摇曳。
端坐于玄金掌教宝座之上的齐运,一身深蓝道袍未变。
只是外罩了一件像征掌教权柄的玄色滚金边大,其上以暗金丝线绣着无极圣宗的山门徽记。
他微微垂眸,俯瞰着下方躬身的一片片身影。
曾几何时,他亦是这躬身人群中的一员。
不,甚至更早之前,他连踏入此殿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一个被伢子用几块碎银就卖入魔宗、充作最低等“人材”的蝼蚁。
百年光阴,白驹过隙。
矿洞的阴冷腥臭、同门倾轧的森然寒意、灵山佛国下的步步惊心————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痕迹,只留下一种沉淀于神魂深处的冰冷与坚硬。
如今,他坐在这里。
执掌西北魔道魁首,无极圣宗权柄。
沧海桑田,不外如是。
齐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抬手虚扶,声音平和温润,却清淅地传入每一位真人耳中:“诸位师叔、师弟,不必多礼。
齐某资历浅薄,骤登高位,实乃赖大日紫极真君垂青,无道祖师抬爱,心中常怀忐忑0
日后宗内大小事务,还需倚仗诸位同心协力,共维我圣宗道统不坠。”
一番话,说得谦逊得体,将自身权柄来源点得明明白白,同时也是在通告一众圣宗真人一个明晃晃的事实。
真君支持。
祖师认可。
下方众人无论心思如何。
此刻面上皆露出“理应如此”、“掌教过谦”的神色,纷纷再次拱手。
然而就在这看似和谐的氛围中,齐运话锋,却如无声划破水面的薄冰,倏然一转:“然,既蒙祖师与真君信重,授此权柄,齐某亦不敢有负所托。
宗门乃万载基业,法规森严,方为立身之本。
近日翻阅宗卷,核查旧例,发现过往一些年间,宗内人事安排、资源调度、乃至戒律执行,或有失当之处,积弊渐生,长此以往,恐伤我圣宗根基。”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所有真人,无论原本是何神色,此刻俱是心头一跳,眼底闪过凛然。
来了。
清算,要开始了。
齐运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尤其在左侧后方那片气息晦暗的人群处,微微一顿。
随即,他自袖中取出一卷非帛非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