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掩盖不住车厢内的压抑。
车子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浪花。徐恩曾靠在后座的真皮椅背上,脸色阴沉得像窗外的天气。
“淞沪警备司令部来电,昨日,林育南等24人,已执行死刑……”坐在身旁的钱壮飞正在念着最新电文。如果是往常,徐恩曾一定会一脸喜色,可今天,他却郁郁寡欢。
钱壮飞没有试探对方的口风,而是继续汇报着其他最新事项,他很清楚对于一个潜伏者而言,隐蔽永远是第一要务。
终于,事情汇报完了。车内陷入难熬的沉默。
“潮音啊,你觉得吗,现在上海那边的工作效果越来越差劲了,从民国17年彭湃他们被捕以后,我们就始终没有太大的突破。本来我对鲍君甫抱有厚望,觉得他能协调租界和华界,把力量拧成一股绳。哎……”
“主任,鲍特派员的工作成绩还是很突出的,上周又送来一批缴获的文件,情报分析组的也说从中得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
“哎,可和投下去的钱相比,这算什么?”徐恩曾重又靠回座椅,不说话了。
“看来这次他去见陈果夫,一定是要推进什么新的计划。”钱壮飞不动声色地合上笔记本,在心里默默记下。
南京 丁家桥 中央党部
黑色别克轿车缓缓停靠在中央党部那栋灰黄色的西洋式建筑门前。
在下,打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钱壮飞小声提醒徐恩曾,随即推开车门,撑开黑伞,侧身挡在徐恩曾身侧,护着他下车。
出示证件后,两人顺利通过了巨大的花岗岩拱门,熟门熟路地左转,上了专用电梯。当电梯格栅被拉开的瞬间,钱壮飞发现门口已经有人候着了。
“徐主任,请跟我来。钱秘书,请您先到休息室休息。”这人的话礼貌,但不容质疑。钱壮飞只能将公文包交给徐恩曾,跟着另一个人走向休息室,转弯的瞬间,他注意到,徐恩曾去的方向并不是会议室,而是陈果夫的办公室。
沉重的门被推开了,徐恩曾走进房间,说真的他并不喜欢在这里,尤其是现在,自己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
办公室太过空旷,挑高的天花板和厚重的丝绒窗帘把光线压得很低。陈果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像一尊菩萨。徐恩曾站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昂贵的英国西装在这深红色的地毯上显得有些滑稽。
“坐吧,可均。”
那张硬木椅子没有扶手,椅背笔直,像专门用来惩罚人的。徐恩曾只敢坐半个边,腰杆挺得笔直。
“上海那边,现在的局面怎么还没有打开?”陈果夫的声音很轻,却像锥子。
“我们刚破获东方旅馆案,24人已经枪毙了……”
“委员长不满意。”陈果夫打断他,“花了那么多钱,只收获这一点。我给你找了个帮手。”说完,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进一旁的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里,有两个人,徐恩曾认得,一个是党务调查科总干事张冲。。另一个陌生人见他们进来,只是礼节性起身,冷漠地点头。
“淮南,久等了。”陈果夫罕见地微笑,“徐主任,这位是温体纯博士。温博士,这位是徐主任。”
“久仰。”温体纯伸出手。徐恩曾握住时,目光瞬间被对方右手食指根部的戒指吸引——那是耶鲁大学的徽记。作为一个卡耐基工学院的毕业生,他心里那股自卑与嫉恨同时涌了上来,但面上却愈发恭敬:“您好,温博士。”
陈果夫笑道:“温博士是湘雅高材生,又留学耶鲁。你们可以多交流。温博士,直说吧。”
“温博士,我们就直切主题吧。”
“好。”温体仁的声音依旧平淡,“今天我想谈的问题就是《细胞疗法的运用》。”
徐恩曾愣了五秒钟才意识到面前的桌子上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
休息室
钱壮飞端着茶杯小口小口抿着,目光透过升腾的水汽扫视着里面的人,脑子里一直在思考,陈果夫有什么重要事项要和徐恩曾单独讨论?一定有什么重要计划。如果是这样的话,参与者应该不止徐恩曾一个,那么他会带随员吗?随员会出现在这里吗?他必须记住每一个人的脸。
“……大家都知道,共产党在412之后,已经全面转入地下,而且他们的隐蔽性正在不断加强。”
‘都是些陈词滥调。’徐恩曾腹诽着,‘我当你有什么高见,原来也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
“……这和癌症很像。”温体纯扶了扶金丝眼镜,“癌细胞擅长伪装,分散潜伏。传统的切除(抓捕)和辐射(刑讯)治标不治本。我提议‘细胞疗法’——转化。将有价值的‘癌变细胞’转化后放回,让它在内部繁殖,最终从内部瓦解整个机体。”
徐恩曾的眼睛亮了。这比喻太毒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