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基本坐满了,穿制服或者便装的人三三两两地坐着,如同任何一个小酒馆或咖啡厅一样,有的人正在默不作声地对付着餐盘里地食物,另一些则在闲谈,他们谈论文学、体育、新上市的小说,唯独不谈论自己的工作,谁能想到,这些人可能刚刚在死刑判决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或者刚刚从地下室里出来,他们对此却无动于衷,甚至手都没有洗过。
基尔皮琴科将郭长河带进一个小包间,他点了红菜汤、沙拉、牛排和红酒,郭长河想了想,只点了白菜汤、色拉、烤土豆和面包。
“抽烟吗?”从那间办公室里出来以后,基尔皮琴科显然放松了,他摸出包香烟,是美国的万宝路牌,在这里,抽外国香烟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如刚才见到的拉斯普丁,他的西装明显是英国手工定制,他们就像一个手伤的大拇指那样与众不同。
“不,谢谢。”郭长河谢绝了。
“为什么?”
“我怕有人会在里面掺东西。”
“好吧,看来你的警戒心很强,那喝酒吗?”基尔皮琴科耸了耸肩,为自己倒上杯红酒,那殷红的酒液红得像血。他摇晃着酒杯,透过红色的酒液观察着郭长河。
“我不喝酒是因为我希望随时保持清醒状态。”郭长河知道,在这里,任何一个问题都是看似无心实则可能致命。
“你大概也不玩女人,那你活着有什么意义?”基尔皮琴科一口喝干杯中的酒。
菜上来了,暂时中止了两人的交谈,基尔皮琴科开始转向面前的菜肴,他显然胃口很好,呼噜呼噜地喝着汤,大口咀嚼着带血的牛排。而郭长河却没什么胃口,他吃得很慢,直到基尔皮琴科喝完了整瓶红酒才吃完面前最后一小块面包。
基尔皮琴科带着他走出餐厅,走出卢比扬卡大楼,拐进一旁的小路,进了一栋石头建筑,上到4楼之后,基尔皮琴科打开扇房门。这是一间打扫得很干净的公寓,煤气炉、电冰箱一应俱全。
“你有三天准备时间,熟悉资料和自己的新身份。这三天,你就住在这里,如果需要什么,你可以按电铃。”
敲门声打断了基尔皮琴科的介绍,打开门,进来一个中年人,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箱,箱子用手铐铐在他的左手。
基尔皮琴科用钥匙解开手铐,清点之后签下接收单,那人走了。
“好了,这就是本次行动目标。”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格拉西莫夫将军?”郭长河愣了一下,内心一片波澜。
“你知道他?”
“是的,中东路事件后,《真理报》对他做过一次长篇专访,称他为海拉尔的征服者,最出色的突破者。”郭长河的回答如同机器一般精确,他又想起训练营中那段不愉快的往事,那是他刚到训练营不久,有一次学生中就中东路事件进行了讨论,几个质疑苏联行为的学生受到了处分,有一个还被送去了劳改营,他虽然没有被牵连进去,但也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又想起了刘涛,他也是在中东路事件中被俘的,之后被送去古拉格群岛挖矿,进而沦落成了刑讯课的教具。
“很好,现在我们收到了对格拉西莫夫将军的指控,指控他被日本间谍机关招募,正在为日本谍报机关工作,他运用自己的身份,积极地和托派分子联系,试图反对斯大林同志。”基尔皮琴科的话打断了郭长河不愉快的回忆。“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找到他的罪证,将他送上审判席。”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这一瞬间,郭长河耳旁又回响起二太爷那苍凉的语调,每次讲完《大明英烈传》,他总会加上这么一句,幼年时的自己不懂其中的含义,现在,懂了。“估计格拉西莫夫也是这样,又是一次拜占庭式的宫廷阴谋。”
基尔皮琴科的眼中闪着光,但郭长河清楚,这绝不是什么对敌人的憎恶,而是他看到了机会,一个爬向权力巅峰的机会,一如山里的狼。
“你先抓紧时间,熟悉材料。明天我会来和你谈一下计划。”抛下这句话,基尔皮琴科走了。
郭长河调整了一下情绪,坐在桌前,任务必须执行,即便违背良心,这是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材料很多,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格拉西莫的背景和家人情况,第二类是最近三年他的述职报告和上级评价,最后一类则是对他的指控。
郭长河把第三类资料放在一旁,瓦列宾反复教导他的情报工作的铁律就是:情报工作中,绝对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点,不能带着结论找论证。
这已经深入他的骨髓,即便是这次任务是带着观点找证据,或者说是构陷,他还是要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看完第一类资料,郭长河苦笑了,他现在知道为什么选择他了。格拉西莫夫的背景太过深厚,1919年他就加入了骑兵第一军,在布琼尼麾下作战,参加过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