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长河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耳旁回响着打字机敲击的声音,他已经在这里等待一个小时了,没有人招呼他,似乎他被忘记了。
郭长河清楚,这还是一次测试。自己是从侧门被带进这栋大楼的,头上还蒙着布袋子,面前那张隔绝自己和外界的帘子显然是临时加上的,这说明即将接见自己的人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现在必然有人在某个地方通过窥视镜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在脑子里回顾着这两天的一切。对抗结束当晚,他就接到了命令,暂不回训练营,要将演习的全过程写成报告。
整整一天,他不得不捧着本英俄词典,逐字逐句撰写那该死的报告。终于在昨晚十点前完成了报告,来取报告的人告诉他今天中午会有车来接他。
外面打字机的声音停止了,秘书走了过来,示意他跟上。郭长河没有任何迟疑,跟着她走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秘书敲了两下,得到允许后拉开门,让他自己进去。
郭长河深吸一口气,喊了声“报告”,走进房间。厚重的门又关上了,将两个世界隔开。
办公室里的陈设甚至可以用简约来形容,除了墙上的斯大林画像,看不到任何装饰物,就连墙都是简单的白色,仅有的家具就是标准的军用文件柜和办公桌。让人有一种走错地方的感觉。
郭长河注意到墙角的阴影处还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从料子和式样上可以看出,这不是苏联的商店里能买到的,他正低头思考些什么,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尽的香烟,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郭长河注意到,这人的穿着和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
“报告,学员26741奉命报到,请指示。”郭长河按照规定敬礼立正,等待着对方的指令。
“26741,稍息。”郭长河双脚与肩同宽,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恭喜你,你这次对抗表现出色。”郭长河没有任何表示,他知道真正的意图一定在开场白后面,那人转过身,依旧把自己隐藏在阴影中。
“是这样的,找你来是想再了解一些这次测试的某些细节,毕竟这份报告的文笔,实在不怎么样。”那人耸了耸肩,低头拿起桌上那份报告。
就在他凑近桌子的时候,郭长河看清了他的脸:脸颊消瘦,皮肤是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像地下室里的马铃薯芽。最令人不适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极浅,如同被水反复稀释过的伏特加,看过来时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握持感和耐用度。
“首长,很抱歉,我的俄语还不那么好。”
“没关系,我们可以用中文交谈。”是地道的官话,略带东北口音,“我在中东铁路工作过。请从参加这次演习讲起,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因为我们在测试你们的同时,也在测试其他行动人员。我们要找出一切可完善的细节。”
“是。”郭长河开始陈述,对方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只是不时提出几个问题,但他一旦提出问题,就会不停地刨根问底,宛如昔日学校里最严厉的教授。
“那么你是如何完成交接的?”
“我在第一联络点看清了信使的特征,然后直奔第三联络点。”郭长河说着,重又回忆起那天,他再次钻入漆黑的地下,只不过这次是个电线管道,他一度被卡住,费了半天劲才钻出来,出来后,他不得不在那个狭小的杂物间里蜷缩着,直到咖啡馆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猎犬队和那个朝鲜老头所吸引才偷偷溜出去。
“非常好。”终于,汇报结束了,郭长河轻轻嘘了口气,他觉得后背上黏糊糊的。“你打牌吗?”那人突然提出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
“打。”
“我相信你一定是个虚张声势的好手。是的,你一定擅长故布疑阵,让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对手在落入陷阱的前一刻,还以为自己摸到了胜利女神的衣角。”
郭长河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这话和这人给人的感觉太不相符了,他一定还有什么用意。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果然来了,前面的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你是否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你的上级?你觉得他们布置的任务中存在陷阱?基于此,你修改了计划,并最终让猎犬队落入你的圈套?”
原来在这里,这种指控可是致命的,郭长河明白,对上级的任何质疑都会带来灭顶之灾,在训练营里,他见过至少有三个人就因为这而消失。
“不,只是一种直觉,对危险的直觉,所以我修正了计划。”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继续审视着郭长河,压力无声地弥漫开来。郭长河保持着立正姿势,目光平视前方,这是他在审讯训练中学会的技巧——既显得恭敬,又不会因直接对视而暴露过多情绪。
“放松点,学员26741。”那人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真的让他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