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蓝线的尽头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十五时二十五分,海参崴,OGPU行动队作战室

    “四号目标向图书馆方向移动。”

    索科洛夫队长将话筒重重搁在机座上,金属碰撞声在密闭的房间里激起短促的回响。身前那幅巨大的城市地图铺展如战场,代表四号目标的蓝色线条又向前延伸了一截,像一条冷血爬虫在雪白的纸面上爬行。

    “这帮菜鸟,还想跟咱们较量?”他盯着地图上那枚蓝色图钉与蜿蜒的轨迹,嘴角无声地勾起,眼底闪过一抹猎食者般的愉悦。他几乎能看见那些刚出训练营的雏鸟被按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手铐锁住腕骨的瞬间,脸上那种从懵懂到绝望的崩塌。

    然而,当他的视线滑到瓦图丁脸上时,那份热度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瓦图丁依旧伫立在地图前,眉峰紧锁,目光死死盯在某一点上,像要用视线将那处坐标烙进记忆深处。

    “怎么了,老伙计,担心什么?”

    瓦图丁的手指在地图上叩了叩,停在一枚黑色图钉上——那是三号目标。与其他四处游走的轨迹不同,它的行动线短得反常,甚至称不上“轨迹”,更像一根被骤然切断的细线。

    “三号,”瓦图丁的嗓音低沉而笃定,“下车后,他直接到了这里,中途没有任何反跟踪的动作,也没有尝试甩掉我们。”

    索科洛夫脸上的笑意一寸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凝聚的凝重。他俯身逼近地图,呼吸在纸面上氤氲出浅浅的白雾。

    “你的意思是……”他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打磨过的刀锋,“他已经发现跟踪者,故意引我们到这个地方,准备在这儿——来一出金蝉脱壳?”

    索科洛夫的手已经伸向电话。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十六时二十八分,海参崴,百万庄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不断撞击着轿车的车身,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冷气从车门缝隙钻入,像冰刀刮过骨缝。严寒把雨刮器冻得僵硬,橡胶边缘硬得像一段枯木,根本刮不掉玻璃上越积越厚的雪。

    伊凡一边低声咒骂,一边凑到侧窗,用袖口奋力擦去内侧的水汽。布料摩擦玻璃发出沙沙声,视野稍微清晰了一些。他眯起眼,透过那层模糊的玻璃,死死盯着对面浴室的木门——每一次开合,都可能是目标出现的信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条件反射地举起相机,又在看清人影的瞬间放下——这回走出来的是个年轻伙计,怀里抱着一捆柴火,匆匆又钻了回去。

    “放松点,那家伙要是出来,其他人会发信号。”后排传来拉平懒洋洋的声音。他已经脱下检票员的制服,换上一件臃肿的棉大衣,就像一块随时可以融进人群的影子。

    “他会不会从别的出口溜走?要不要派人进去看看?”年轻的侦查员忍不住又问,声音里透着不安。

    “放心,这是个独立院子,只有前后两道门,我们的人已经封住了所有方向。”拉平答得笃定,但指尖在膝上轻敲的节奏泄露了他内心的戒备。

    “他出来了!”伊凡几乎是吼出来的,手忙脚乱地举起相机,隔着布满雪痕的玻璃按下快门。咔嚓声在车内显得格外刺耳。

    拉平从车窗望出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爱干净也得看场合。这家伙自以为安全,把伪装全扔了——肮脏油腻的工作服、脸上的煤灰、胡须,统统不见了。半新的大衣,干干净净的脸,连围巾都不围,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出来。”

    走出浴室大门的第一时间,郭长河就注意到斜对面胡同里那辆停着的汽车。车顶的积雪显示它已停了很久,而引擎盖前缘仅有薄薄一层新雪,说明发动机一直没熄火。

    “这帮监视者,根本熬不得住冷。”他无声地笑了笑,却没有急着离开。在门口停了半秒,做了个深呼吸,确认对方已经把自己拍进镜头,这才缓步向前。

    “跟上去,注意保持距离。”确定两个同伴已经跟上目标,拉平冷声下令。

    车子发动,轮胎碾过积雪,尾随而出。包围圈已经成型,将目标稳稳地框在中间。

    “只要是个人,他的行为都有规律,从小偷小摸的到江洋大盗,都是如此,找到规律,就能未卜先知。”二太爷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当年他还小,不懂这话的分量,如今懂了,却再也没机会听老人亲口说出。

    郭长河闭了闭眼,把那丝惆怅压下去,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小鬼子。”

    “好了,集中注意,你的目的是什么?”脑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又跳出来了,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对了,是去年5月4日。每当自己分神、懈怠或者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就会出来,把自己拉回现实。

    “首先,找出所有的监视者,设法让他们放松警惕;其次,找到合适的死信箱位置。”

    “很好,第一步要做什么?”另一个自己冷冰冰地问。

    “找出跟踪者,并有意识地误导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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