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西伯利亚大铁路,苏昌支线
郭长河盯着自己的手:满是油污和煤灰,但依旧能看出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这双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零下三十度的严寒,车厢里火炉烧得很热,热气熏得人发昏——而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伪装身份的致命漏洞,五分钟前,那个缺门牙的矿工无意间说的那句话:"兄弟,你这手够白的,不像个挖矿的。"
郭长河没敢接话。他的证件上写着"王斯年,山东逃荒矿工",但他的手并没有摸过镐把子。
现在,这双手可能让他第一时间暴露。
他缩在车厢角落,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把右手插进煤堆里狠狠搓了几下。再抽出来时,指关节擦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煤灰变成几道泥印子。
"没用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左手拇指和食指的茧子在煤渣下依然清晰——握笔的茧子,握手术刀的茧子,唯独不是握镐的茧子。对面那个矿工的手他看见了:胡萝卜般的手指上满是冻疮,关节肿得吓人,虎口还裂着一道道血口子。
那是二十年矿井里泡出来的手,可他只有二十分钟。
他沮丧地靠在车厢壁上,此路不通。
……
车轮撞上轨缝的哐当声慢了下来。车厢门被踹开,风雪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矿工们像解冻的溪水涌向站台。郭长河混在人流里下车,弯腰抓了把积雪,用力搓手。
血和煤灰被雪水化开,淌进袖口,刺骨的凉。
"这鬼地方比矿洞口的破庙还冷!"
"怕什么!进了城先找个娘们儿暖暖!"
粗鄙的调笑在寒风里翻飞。郭长河没笑。他注意到三点钟方向的水塔上有道闪光,一瞬即逝——望远镜的反光。观察的人是个新手,他没算准下午的阳光角度。
但其他尚未露面的人呢?他们可不会是这样的新手。
站台出口只开了一个检票口。队伍蠕动得慢,矿工们骂骂咧咧地排队。郭长河夹在中间,透过前面晃动的脑袋,看见检票员的动作:票接过去,眼睛却盯着递票的手。
不是看票,是看手。
"快点啊,老子腿冻掉了!"前面有人催。
检票员不紧不慢。轮到郭长河时,他笨拙地脱下手套,三根手指捏着车票递过去。检票员接票的瞬间,郭长河看清了对方右手:食指外侧有茧,虎口有茧,握枪的茧子。
这不是检票员该有的手。
"下一个。"
票还回来。检票员左手摸了摸右耳——这个动作他之前没做过。
郭长河接过票,随着人流走向出口。眼角余光里,左侧柱子旁站着个穿机修工大衣的人,提着工具箱,像刚修完车头。但郭长河看清了他的鞋:靴面干净,没油渍,没煤灰,没在机车底下爬过的痕迹,更关键的是,这是一双英国造的军靴,机修工可搞不到这种鞋。
第三个监视者。他迅速做出了判断。水塔上是第一个,检票员是第二个。外面是不是还有人?
郭长河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跟着队伍走向酒馆大门。门关上的瞬间,透过结霜的玻璃窗,看见那个机修工停在了街对面,假装点烟。
郭长河回想着出发前训练营教官的简报:渗透海参崴,死信箱情报交接,面对面传递,对手是国家政治保卫局(OGPU)行动队,通不过的废物直接淘汰!
他拿起茶杯,距离测试开始还有两天,而他已经暴露了,但暴露,也是他最新计划的一部分。
谁说只有猎人会设置陷阱?他要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时,亲手把棋盘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