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勇气
意到了。

    他很早就注意到一件怪事,那只波波从来不动。不是说不飞不走,是连眨眼都不眨,像一幅被钉在窗台上的画。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从莉可断气到循环结束,它一动不动,连羽毛都没有被风吹动的迹象。

    星璇在第五十四次循环的时候,没有去煮粥。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那只波波还停在窗台上,冠羽歪着的角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打开窗户。波波没有飞走。他把手伸出去,指尖触到它的羽毛。硬的,冷的,像塑料。

    假的。窗外的天空也是假的。云不会动,远处的钟楼永远指向同一个时间,连风都是假的——它从窗口灌进来,吹动窗帘,但吹不动那只塑料的波波。星璇把手收回来,关上窗户,拉好窗帘。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莉可的床。她还没有醒,呼吸很浅,很稳,睫毛没有颤。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她叫“星星”了。从第二十几次循环开始,她就不再说话了。她的嘴唇还会动,但声音出不来,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录音机。

    星璇转过身,走回到她床边,蹲下来,低头看着她的脸。白发,白皮肤,白嘴唇,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你不是她。”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莉可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你从来都不是她。她不会让我跪在这里哭那么多次,她不会让我一个人。”星璇的喉咙发紧,声音还是稳的,后来就不稳了,“她不会什么都不做,就在那里等死。她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是她。”

    莉可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浅蓝色的,是灰色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抹布,瞳孔里映着他的脸,没有焦距。她看着他,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又合上了。星璇站起来,俯视着她。他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陌生。他以前总是蹲着,跪着,趴着,仰着头看她,从来没有站着看过她。从高处看她的时候,她好小,白白的,像一团被人揉皱后丢在床上的纸。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我困在这里,也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星璇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到手机的边缘,冷的,“但是我要走了。她还在外面等我。”

    他没有回头。走向门口的时候路过窗户,窗帘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肩膀。他没有停。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星璇睁开眼睛。不是莉可房间的天花板,不是石英学院走廊尽头那片白雾,是纯粹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影,连自己的手放在眼前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东西在那里。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气流,是某种更沉的、更静的、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扩散的物质的位移。

    “果然是你啊,达克莱伊。”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散开,没有回音,没有被吞掉,就那样平平地铺出去,像一颗石子落在深不见底的水潭里。达克莱伊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不是从远处走过来,是从黑暗本身长出来的,先是一缕比黑更黑的黑烟,然后那缕烟凝成一个轮廓,肩膀,手臂,那条标志性的、拖在身后的白色烟幕。

    它看着星璇,星璇也看着它,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无限蔓延的黑暗中静静相对。

    (星璇,你所经历的是你的心灵深处。)

    星璇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

    (对于接下来的旅途中,你害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它就会在梦中出现。)达克莱伊的声音不是声音,直接落在意识里,像石头沉进湖底,没有水花,但有一圈一圈缓缓扩散的涟漪。

    (这可能不是最令你难过害怕的事情,但绝对是最令你悲伤的、最在你心灵深处的事件。)

    星璇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循环,想起每一次推开莉可房门时手心的汗,想起她白发从发根蔓延到发梢的速度,想起那句“不要难过”每次都以不同的语调、不同的断句、不同的尾音落进他耳朵里。

    那些不是达克莱伊编造的,是他自己的。他怕莉可离开他,怕她生病,怕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苦,怕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等。他把这些怕藏得很好,藏到有时候连自己都忘了,但达克莱伊把它们从骨头缝里翻出来了,摊在他面前,一件一件,摆得整整齐齐。

    “即使如此,你也不该这样玩弄我的梦境。”星璇的声音没有达克莱伊预想中的愤怒,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因为,我在给你警告。)达克莱伊的蓝眼睛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

    “警告?”

    (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比这要困难一百倍甚至一万倍的地狱。)达克莱伊的声音沉下去,沉到星璇意识的最底层。

    (你可以选择不醒来,我去叫克雷色利亚给你美梦。或者……鼓足勇气,继续前进。)

    黑暗在那一瞬间变得更重了。不是达克莱伊做了什么,是星璇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整个黑暗都在跟着震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