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石墙隔绝了外界朔北呼啸寒风,却压不住厅内暗流涌动的戾气。
厅堂正中央掘开一方环形火塘,数根手臂粗的千年幽寒木堆叠而起,熊熊篝火翻涌赤金色焰浪,木柴燃烧噼啪炸响,细碎火星腾空又簌簌坠落。
跳动不定的火光在四面分立的魔域大将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驳暗影,将一张张或凶悍、或深沉、或暗藏心事的面容衬得愈发莫测。
沿石墙两侧整齐肃立着十数位手握重兵、镇守魔域各方关隘的主力大将,玄铁战甲覆身,肩甲嵌着冷光,腰间悬着染过千军鲜血的兵器,周身萦绕着久历沙场沉淀下来的肃杀煞气。
偌大议事厅鸦雀无声,唯有篝火持续不断的爆鸣回荡其间,沉重压抑的气氛如同灌满冰水的铁笼,牢牢箍住每一个人。
方才大家传看刚来自北平府内传来的密报,当 “人族太子赵嘉佑” 这几个字清晰落地的刹那,原本静立在左侧阵列中的崇明,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一身暗银轻甲,不同于其余将领厚重杀伐的重甲,更便于潜行奔走,素来沉静温敛的眉眼骤然绷紧,垂在身侧原本松弛舒展的手掌猛地向内收拢,五指死死攥成紧实的拳,指骨根根凸起、泛出青白冷光,甲胄缝隙间渗出来的淡黑色魔气都因心绪剧烈翻涌而微微躁动,顺着指缝丝丝缕缕飘散开。
旁人只当他是听闻人族太子心生战意,唯有崇明自己清楚胸腔里翻腾拉扯的万般情绪。
少年时相伴嬉游的记忆、后来两军对垒兵戈相向的割裂、心底深埋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夹杂着愧疚、思念、怨怼与不甘的繁杂心绪,在听见那个名字的一瞬间尽数冲破压抑的堤坝,疯狂冲撞他的五脏六腑。
崇明垂着眼帘,长睫剧烈颤动,刻意低下头避开所有人投来的视线,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暗流,生怕旁人窥见那层藏在忠君外表下,独独属于赵嘉佑的柔软软肋。
他喉间微微发紧,舌尖抵着齿关,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喟叹,脊背绷得笔直,看似依旧恪守魔将本分,可微微颤抖的肩背早已出卖了他波澜滔天的内心。
站在队列前排、性子天生刚烈如火的关山烈,则全然没有崇明这般隐忍克制,他一身冲锋陷阵养出来的火爆性子半点藏不住。
听闻密报内容,他当即按捺不住心底愤懑,重重踏出一步,脚下黑石地面被他靴底震出细微裂痕,高亢的嗓音骤然打破厅内沉寂,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愤懑与轻蔑不屑,震得周遭火星都晃了晃:
“这赵嘉佑小太子当真是胆大包天到不知死活!坐拥中原京城无尽荣华、万千禁军护卫,放着安稳太子之位不坐,偏偏孤身一人千里跋涉,闯凶险遍地的北境孤城北平府。这般举动,全然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压根没将我魔域百万雄师放在眼里!”
话音落下,他粗重的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双目怒火灼灼,双拳抵在腰间刀柄之上,只待上头一声令下,便要即刻点兵踏平北平,生擒那人族太子。
关山烈胸腔里满是两军积怨已久的怒火,只觉赵嘉佑此举无异于主动送上门任魔域宰割,可笑又不自量力。
身旁站着的他的兄长关山稳一身墨色文士战甲,没有弟弟那般外露的戾气,眉眼沉稳老练,半生镇守边关、谋划战局,凡事习惯权衡利弊、思虑周全。
见关山烈冲动莽撞,生怕他一番话扰乱众人判断,当即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关山烈躁动的肩头,沉稳冷静的目光扫过火塘,通透地看穿其中利害,低沉平缓的嗓音压住对方激昂的怒火,一字一句冷静剖析其中暗藏良机:
“小弟莫要冲动,此事换个角度看,对我们而言非但不是祸事,反而是千载难逢的绝佳契机。赵嘉佑弃京城层层护佑,孤身困在四面皆被我魔域封锁的北平孤城,身边仅有少量随行护卫,仙门修士不过仓促集结,无大阵、无重兵依托,等同于自断所有依仗,浑身破绽尽数暴露在我们眼前。他主动踏入险境,不是狂妄,是亲手将自己送到我们刀下,此等机会,千载难逢。”
关山烈闻言一怔,满腔怒火稍稍滞住,粗粗喘了几口粗气,低头细细琢磨兄长这番话。
片刻过后,方才紧绷紧绷、满是怒容的面庞渐渐舒缓开来,眉头舒展大半,缓缓颔首,眼底怒火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狩猎般的亢奋:“二哥所言极是,是我一时被怒火冲昏头脑,倒确实是这个道理。那小子自投罗网,倒是省了我们远赴中原费尽心机布局。”
二人对话尽数落入我耳中,我斜倚在厅堂最深处、铺着整张玄冰兽皮的尊位之上,听闻此处顿时来了几分兴致,原本慵懒靠着椅背的身形微微坐直,周身不自觉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