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毅方才进门禀报城门封锁军令时,身姿挺拔垂首行礼,眉眼间满是下属对上官的恭谨敬重,半点逾矩的神态都无。
步骤微微颔首,玄色衣料随着动作轻晃,眼底沉淀着层层思虑,语气沉稳笃定,下达搜捕指令:“便以这座北平客栈为首要起点,整栋楼宇每一间客房、杂房、储物柴房,尽数细细摸排,墙缝、床底、柜后皆不可疏漏,任何一丝痕迹、半点异样物件都要尽数收存查验,绝不能放过蛛丝马迹。”
成毅腰背挺得笔直,高声沉声应下一声 “遵命”,旋即转身快步奔至客栈大门外。
门外一百名北平府甲士整齐列队而立,铁甲映着天光,长枪竖如密林,气息肃杀。
他抬手点出一小队精干兵士,压低声音厉声分派任务:“分两队!一队彻查楼下厅堂、后厨、伙计卧房、库房;一队立刻登二楼客房,仔细查看门窗开合痕迹、窗台泥土、地面脚印、桌榻摆放。但凡有一丝不对劲,立刻回报,不许擅自挪动现场物件!”
十余名甲士齐声轰然应答:“是!”
话音落地,兵士迅速拆分两队,步伐整齐、甲叶碰撞铿锵作响,一队奔向后厨与楼下偏屋,一队提着油灯、握着短刃快步踏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步骤静立大堂中央,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二楼廊道入口,心底飞快盘算时间差。
太子赵嘉佑与仙门弟子巫马涤方才踏入上房落脚,前后间隔不过一盏茶的时辰,仲良辰随后上去时,屋内已然空无一人。
这般短暂的时间里,两人不可能凭空消散,门窗、墙体、地面必然会留下脚印、布料纤维、术法残留灵气或是藏匿脱身的暗道痕迹,绝无干净脱身的道理。
整座北平府的布防已然铺开,左大帅调遣大批府军按照街巷区块划分,逐街逐户挨家盘问排查,织就一张巨大的合围大网。而这间疑点重重的客栈,便交由他、成毅、仲良辰三人坐镇主导深挖。
步骤五指微微收拢,心底笃定一件事:归宗乃至仙门百家必然留有潜伏人手藏在客栈各处,方才众人面前这群凡俗伙计看着怯懦无害,暗处必定藏着身怀道法的仙门眼线,只需细细搜查,定然能揪出破绽。
他眸光锐利地环视一圈缩在角落的掌柜、小厮,却全然没有留意人群末尾账房先生那深埋低头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冽算计。
步骤心里预判出现了巨大偏差,仙门百家的眼线远比他想象中警觉机敏。
早在步骤、成毅、仲良辰三人暗中尾随赵嘉佑靠近客栈之时,归宗潜伏在此的仙门修士便已经察觉追踪气息,片刻不敢耽搁,全员悄无声息撤离了这座经营许久的北方据点,半点拖泥带水都无。
如今蛰伏在这座客栈里、真正藏着杀招的,并非仙门之人,而是来自魔域修罗场的暗探 ——正是这个从头到尾缩在人群后方、面色惨白、双手局促攥着袖口、一副胆小懦弱模样的账房先生。
步骤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进行搜查的北平府军的动作,一刻不落。
这座北平客栈坐落于城北主街旁,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老楼,青灰砖瓦铺顶,屋檐微微向外翘起,檐角磨得圆润老旧,风吹日晒之下木柱漆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原木底色。
一楼开阔大堂摆着二十几张四方木桌,长板凳磨得光滑发亮,靠窗位置设着宽大柜台,正是账房先生平日记账算账的地方。
后院连着后厨、水井、堆柴小屋与几间伙计住的矮小平房。二楼全是供过客留宿的客房,廊道木质护栏缝隙积着经年尘土,每间客房都配一扇木格窗,窗沿外专门砌了窄窄一层水泥台,平日里客人常会摆放盆栽花草点缀。
整栋楼宇看着寻常市井,毫无气派,恰好适合当作各方势力暗中博弈的掩护据点。
账房先生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身形清瘦佝偻,脊背微微弓着,看起来常年伏案记账,弱不禁风。面对府军搜查的阵仗,他肩膀不住轻轻发抖,头埋得极低,额前几缕枯发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在外人眼里完完全全是个胆小怕事、经不起惊吓的普通文人账房。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盘算:魔域高层很早便打探清楚,这间北平客栈是仙门百家安插在北境北平府的重要北方联络据点。
魔域高层没有选择直接出手捣毁据点,反而刻意放任仙门在此运转,打的是借刀借力的算盘。
仙门时常会传递人族布防、粮草、兵力调动的消息往来,真假掺杂虚实难辨,魔域正好借着仙门流转的情报网络,顺势截取、误导、反向散播假消息,搅乱人族与仙门的判断,坐收渔翁之利。
方才步骤厉声逼问、府军列队围堵搜查,紧张紧绷的气氛一丝不落全落在账房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