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这些年过去,这些老臣早已在战乱中凋零殆尽。
却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们。
赵云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很轻,没有丝毫帝王出巡时的威仪与排场,仿佛只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正要去见几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典韦与陈到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夏侯惇跪在地上,听到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跳几乎停摆。
他低着头,只能看到那双玄色战靴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每一步,都如同擂在他心头的战鼓。
终于,那双战靴停在了他面前。
夏侯惇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鲜血,准备迎接最坏的结局。
然而,赵云却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夏侯惇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到那个帝王的身影,竟然径直走向了人群后方….
杨彪跪在地上,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只觉胸腔中那颗苍老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是赵子龙。
不,那是赵云。
是大明的皇帝,是终结了汉室的——篡逆之人。
这个念头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窝。
他的手,在袖中剧烈颤抖起来。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容上,血色正一分一分地褪去。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曾在他府上慷慨陈词,说要救出少帝,要匡扶汉室。他是多么欣慰啊,以为汉室终于等来了一个忠勇无双的栋梁之材。
可后来呢?
后来,那个少年将军变成了叛汉之贼,变成了如今踏碎洛阳、席卷天下的明帝。
而他杨文先,这个曾经对赵云寄予厚望的汉室老臣,此刻却要跪在这里,以降臣的身份,迎接这个终结了汉室的帝王。
这让他情何以堪?
脚步声停了。
那双玄色战靴,就停在他面前。
杨彪浑身一颤,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张脸。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是该恨他,还是该
他不知道。
“杨公。”
那个声音响起了。
很轻,很平,如同当年在洛阳时一样。
杨彪浑身剧震。
他抬起头,看到赵云正弯着腰,双手向他伸来。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杨彪看到了赵云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那眼中,没有征服者的倨傲,没有胜利者的凌人盛气,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复杂情愫。
可这更让他心如刀绞。
如果赵云趾高气扬,如果赵云对他颐指气使,他反倒好受了。
那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恨这个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将这个人视作仇寇。
可赵云没有。
赵云的双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就像当年在洛阳时那样。
“一别多年,您老了。”
赵云的声音,竟带着几分沙哑。
杨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想痛斥这个叛汉之贼,想告诉他自己这些年的恨与痛,想质问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汉室救星的年轻人
你为什么要背叛汉室?为什么要称帝?为什么要让大汉四百年江山,断送在你手里?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泪水,无声地从深陷的眼眶中涌出,顺着那张满是沟壑的面容滚落。
因为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大汉,真的还能救吗?
桓灵以来,宦官乱政,党锢之祸,黄巾之乱汉室的气数,早就在那十二年前耗尽了。
不是赵云背叛了汉室,是汉室自己,先背弃了天下万民。
这些年,他看着曹操东征西讨,看着各路诸侯此起彼伏,看着百姓流离失所,看着这个天下越来越破碎。
他以为曹操能匡扶汉室,可曹操把持朝政,与董卓何异?
而赵云呢?
赵云虽叛汉自立,但赵云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
那么,到底是汉室重要,还是天下百姓重要?
他不知道了。
他真的不知道了。
所以,当赵云双手将他搀起时,杨彪没有挣脱。
他只是站在那里,泪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云又走到黄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