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英租界尚未和美租界合并成为公共租界,在黄浦江以西、洋泾浜以北的地界中,占地两千八百亩。
“好多人啊。”容闳看着喧闹的街道,面露惊讶。
街上人头攒动,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挤得水泄不通。路边还有卖馄饨的、卖梨膏糖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疑惑道:“谦益,我记得英租界设立时不是设立了华洋分处的制度吗?怎么这么多百姓?”
洪仁避让开一辆马车,解释道:“小刀会起义后,百姓们为了躲避战乱,大批量涌入各国租界,租用房屋。
洋行商人们见房价飞涨有利可图,干脆在去年七月联合提议修改了法律,允许华人入住,便有了你今日见到之景。”
洪武在路边买了份赤豆糕,用油纸托着,边走边吃:“商贾见钱眼开,倒也不奇怪。”
说着,他分了几个给两人:“你们也尝尝,这点心味道确实不错,就是太甜了些。”
容闳从洪武手中接过赤豆糕,吃过后评价道:“还行吧,没美国人的甜点甜。”
洪仁玕好奇道:“纯甫,美国人的甜点真的有那么甜?”
容闳回忆了一下在耶鲁吃过的那些点心,幽幽道:“就跟糖不要钱一样,一口甜甜圈下去能让人怀疑舌头是不是坏了的那种。我第一次吃的时候,还以为是厨师把糖罐子打翻了。”
三人边走边聊,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很快便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附近。
墨海书馆。
书馆的外表和他们一路过来所见的中式大院并无差别,青砖门楼,灰瓦屋顶,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只是门楣上多了一块木牌,刻着“墨海书馆”四个字。
但进了大门,里面却别有洞天。院内是一栋典型的外廊式建筑,青砖外墙,带有连续的拱廊。
最奇特的,则是大院内一头正在缓缓行走的老黄牛。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跟在后面,时不时甩一下鞭子。
“谦益,这是在干嘛?”容闳问。
洪仁瞅了一眼,答道:“哦,这是在给印刷机提供动力呢,书馆内没有蒸汽机,麦都思先生干脆让人把印刷机改造了一番,将转轴上的皮带系在牛的身上。牛一动,印刷机就能运作起来了。”
洪武笑道:“嚯,这印刷机还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版本。”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位先生此言甚妙。”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三人抬头看去,只见书馆内走出一位身穿灰色长衫、脑后拖着辫子的青年,面容清瘦,对三人拱手作揖。
“谦益兄,我们又见面了。”
“懒今兄。”
洪仁玕看见那人,面露笑容,拱手回礼,:“半年前你说来日再叙,没想到来日来的这么快吧?”
他侧身介绍道:“对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王瀚王懒今,麦都思先生的助手,一起重译了《圣经》。”
他又转向王瀚:“懒今兄,这位是容闳容纯甫,美国耶鲁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这位是洪武先生,纯甫的护卫。”
王瀚拱手道:“两位,幸会。”
洪武和容闳也拱手回礼:“幸会。”
王瀚还了礼,侧身做出迎接的姿势:“那三位就请跟我来吧,麦都思先生已经在里面等你们了。”
三人鱼贯而入,屋内窗明几净,有不少穿着长衫的中国人和穿着西服的白人坐在一起,用英语或者汉语讨论着什么,边说边写,桌上摊满了稿纸和书籍。
“这些人是书馆内的传教士以及负责翻译文章的助手,例如那边那两位。”
王瀚边走边介绍,他指了指远处窗边正在交谈的两人:“那位是伟烈亚力先生他的助手李善兰,正在翻译《几何原本》的后9卷。”
“利玛窦和徐光启当年只译了前六卷,剩下的九卷,搁了三百年,如今才算有人续上。”
“那边的是雒魏林先生,仁济医院的院长,偶尔来书馆里翻译西医书籍,教授习医的同胞医术。”
“靠近印刷机的是艾约瑟先生以及他的助手管嗣复,他们在翻译《植物学》————”
正在讨论的众人见几人进来,纷纷拱手礼,几个白人传教士也点头致意。
洪仁三人一一回礼,脚步不停,很快便到了书馆的最后方。
那是一间办公室,或者说书房,门开着。
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两排大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都是书。宗教典籍、科学书籍、经史子集、二十四史,应有尽有。
背靠着窗户的书桌后,坐着一位戴着眼镜、年近花甲的老人,正盯着桌面专注地写些什么。
王瀚敲了敲一旁的门,躬敬道:“麦都思先生,谦益他们来了。”
听见敲门声,麦都思抬头,随后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