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彦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的笔尖上,没有出声指点,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直起身来,自己端详了一番,又对照旁边阮明彦写的那四个字看了看,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阮明彦问。
“妾身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的字练得还算不错。”
元翘放下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省,“可今日看殿下写字,再看自己写的,才发现妾身从前只重字形,觉得看着不错便罢了,实则风骨却差得远。”
她说的是实话。
前世她临摹阮明彦的字帖多年,自以为已经学到了八九分,连沈在熙都觉得她的字还算不错,可今日他真真正正站在她身旁,一笔一划地教她,两相对比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从前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将他的笔画形态模仿了个七七八八,却在运笔的力道、转折处的微妙变化上,用自己的习惯填了进去,不知不觉间便改了字韵。
那些细微的差别,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在阮明彦眼里,却一眼就能洞穿。
阮明彦闻言,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字,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批评,只是温声道:“你能看出这一点,说明你的眼力已经到了。剩下的不过是手上的功夫,多练便是。何况,字如其人,而人有千面,你的字是你的字,再相似,也不会与孤的完全一模一样,除非刻意临摹。”
他伸手拿起她写过的那张纸,对着灯光端详了片刻,又道:“你的字底子很好,骨架端正,只是收笔处喜欢带出自己的习惯。这不是坏事,有自己的风格才是好事。”
他顿了顿,将纸放回案上,转头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只不过你这字与孤的如出一辙,孤便总也忍不住提点几句。”
元翘心头微微一跳,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二人那日对比过字迹之后,便像是忘了此事一般,元翘没有主动解释自己的字迹,阮明彦也再未追问,彼此心知肚明,可谁也没将那层窗户纸捅破。
此刻又说起,阮明彦也只是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个“永”字。
他的笔锋沉稳而流畅,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既有筋骨,又有韵味。
“永字八法,是一切楷书的基础。”他将笔递给元翘,引着她动手:“你来试试。”
元翘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在纸上落笔。
这一回,她刻意摒弃了自己从前的习惯,全神贯注地跟着他方才的笔意走,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笔都力求精准。
写到最后一捺时,她的手腕稳稳地将笔锋送出,收尾干净利落。
“不错。”阮明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赞许,“这一笔比你方才写的好多了,起承转合流畅,风骨才能露出来,否则便只是空壳,光瞧着好看。既是写字练字,就该上心,认认真真做好才是。”
元翘放下笔,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永”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她练了这么多年的字,今日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有人领着进门”。
阮明彦又指导她写了几个字,直到她将那几个字的笔法要领都掌握了,才让她停下歇息。
晚蝉适时地端了一壶新沏的桂花茶进来,又将烛火挑亮了些,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两人移步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窗外夜色深沉,一轮弯月挂在枝头,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与屋内的烛光交织在一起,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元翘捧着茶盏,低头啜了一口,温热的桂花茶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殿下,妾身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阮明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何事?”
“是妾身在慈恩寺时做的一个梦。”
元翘的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的桂花上,不敢看他,“妾身也不知为何,明明只是打了个盹儿,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梦里头,南都骤降暴雨,连月不歇。河水暴涨,官府开了闸泄洪,可水势太大,抚州一带的堤坝没能撑住,决了口子。洪水冲垮了村庄和田地,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惨重。”
她说完最后四个字时,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阮明彦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意。
他知道,元翘不是随意会同他说这些闲话的人,她既然说起,便意味着是真上了心。若真只是个梦,她估计早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