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骑马进去时,守门的军汉看了他一眼,没认出人。
只看见他腰间挂著的安王府牌子,立刻退到一边。
“安王世子到——”
这一声喊出去,城门边几个伤兵抬了下头,又慢慢低回去。
关内比路上还乱。
城墙上新砌的砖一块高一块低,灰浆还没干透,几处被砸塌的箭楼用木梁撑著,摇摇欲坠。
街边的民房全都贴了木板,窗户也被堵住,怕北燕箭石再砸进来。
来来往往的人脚步都快,抬担架的,搬药草的,运木料的,谁也没空多看一眼。
阿九刚下马,就被一股味道呛得皱起脸。
“这什么味儿。”
灰鸽抬头看了看城墙下的伤兵营,语气平常。
“血,药,烂布,汗,搅一块了。”
阿九咽了口唾沫,想把那股不适压下去,结果越压越清楚。
萧尘翻身落地,跟着引路的军汉往里走,路过伤兵营时,脚步停了一下。
棚子搭得很低,挤了满满一营的人,缺胳膊少腿的不少,更多的是脸色发青,躺在草席上连水都喝不进去。
一个军医跪在地上,手里拿着剪刀,正给一个伤了腿的兵剜碎布。
那兵咬著木棍,额头上全是汗,愣是没吭一声。
阿九站在棚口,眼神发直。
“阁主,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旁边一个抬药桶的老兵听见了,哼了一声。
“说什么,疼得时候,嘴一张,血就往里灌。”
阿九没接上,手指抠著缰绳,半天才挤出一句。
“还能活吗?”
老兵看了他一眼。
“看命,也看药。”
萧尘没多停,带着人继续往中军帅帐走。
帅帐外守着两排亲兵,见到他,全都抱拳行礼。
“见过世子。”
萧尘摆摆手,帘子一掀,直接进了帐。
帐里点着三盏灯,桌上摊著军图,边角压着石头。
安王坐在案后,左臂吊著布带,右肩上的甲片也拆了,脸色比上次见时白了不少。
几名参将正围着地图争得面红耳赤,见萧尘进来,话头全断了。
安王抬起头,脸色一下沉了。
“谁让你来的?”
萧尘把披风往椅背上一搭,笑着往前走。
“爹受伤了,我不来看看,回头娘知道了,得拿鸡毛掸子抽我。”
安王盯着他,没接这句玩笑。
“我问你,谁让你来的。”
萧尘脚步没停,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眼军图。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胡闹。”
安王撑著案沿站起来,左臂一动,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萧尘看见了,却没拆穿,只拖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爹先别急着骂我,您这帐里,吵得比街口卖菜还热闹,我听了半路,耳朵都快起茧了。”
一名参将忍不住开口。
“世子这话说得轻巧,如今天狼关外十万北燕兵压着,谁能轻巧。”
萧尘抬眼看过去。
“你们要是真能稳住,刚才也不用吵成这样。”
那参将脸一红,想顶回去,又被安王一个眼神压住了。
安王看着萧尘,半晌,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下吧。”
萧尘这才安分了些,拉着椅子坐过去。
阿九跟灰鸽站在帐门边,不敢往前。
安王扫了他们一眼。
“你还带了这么多人。”
萧尘道。
“路上不太平,总得有人看着我别摔沟里。”
安王哼了一声,没再理他,转头看向众人。
“继续说。”
一名参将上前一步,拱手道。
“王爷,北燕今日又推了两架攻城车到南面,照这个打法,明天城墙西段还得塌。”
另一名参将接口。
“城内石料快空了,民夫也累得不行,再这么修,修不上几日。”
又一人道。
“伤兵营已经挤满,军医不够,药草也不够。再拖,怕是撑不到京城援军到。”
安王手指按在军图上,指节用力,青筋都透出来了。
“粮草呢?”
管粮的参将低声回。
“只够十日。”
帐里一下安静了。
阿九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边轻轻点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