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鸽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皱着眉问。
“还能走吗?”
阿九抹了把嘴,脸色白得吓人,伸手扶著路边断掉的木桩,声音都发虚。
“能走。”
萧尘没回头,抬手把水囊递过去。
“漱口。”
阿九接过水囊,猛灌了两口,又吐了一回,才勉强站稳。
“阁主,这一路,怎么全是这样。”
萧尘目光扫过前面的官道,没接话。
官道两侧,半塌的土屋还在冒烟,屋前拴牛的木桩被烧得只剩半截。
地上躺着几具没人收的尸体,盖著草席,也分不清是不是来得太晚,还是压根就没人敢过来。
灰鸽把马缰拽紧了一点,低声道。
“前面那村子,昨天还有人活着。”
阿九听见这话,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扶著树干,低头喘了半天。
“活着的人呢?”
灰鸽没说话,只把视线往前挪了挪。
前面村口挂著一只烧黑的水桶,桶底穿了洞,水早流光了。
一个瘸腿老汉蹲在路边,怀里抱着半袋发霉的麦子,见他们过来,连眼皮都没抬。
萧尘翻身下马,走过去。
“老丈,前头还能过吗?”
老汉抬起头,脸上全是烟灰,眼眶却红得厉害。
“过得去。”
“往北那条路呢?”
“断了。”
老汉说完,手指往远处一指。
“北燕骑兵昨天过了,顺手把桥烧了,村里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就在这儿了。”
阿九站在后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萧尘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两张饼,递过去,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碎银,放在饼上。
“拿着,去后头镇上找个地方,别在这儿守了。”
老汉盯着那包银子,没接,半天才问。
“你们是北边来的兵?”
“算是。”
老汉把银子捧进手心里,像怕一用力就碎了。
“那你们快去。”
“为什么?”
“再晚些,能烧的就都烧完了。”
萧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翻身上马。
阿九跟在后头,走出一段路,才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那老汉还站着,像一截被风吹斜的枯树。
再往前走,路边的尸体越来越多。
有的被草草拖到沟边,有的连拖都没人拖,横在泥里,衣裳都被踩烂了。
一个小孩半边脸埋在土里,手里还攥著半块黑硬的饼。
阿九盯着那只手,脚下忽然就慢了。
“阁主。”
萧尘“嗯”了一声。
阿九没往下说,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他们为什么不跑快一点。”
萧尘没看他,只道。
“有的人跑了。”
“那剩下的呢?”
“跑不动。”
阿九喉咙发紧,想再说什么,前面又转出一片焦黑的地。
那是一座镇子,牌楼塌了半边,镇口的酒旗被烧成黑布条,街边的水缸裂开,剩半缸浑水。
几间铺子全塌了,门板歪在地上,里面的货架烧得只剩骨头。
镇中间,一位老妇人跪在废墟里,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身子。
她头发散了,手却抱得死紧,嘴里一遍遍喊。
“回来,快回来,奶奶带你回家。”
那孩子已经没了动静,衣角烧焦了一截,脸上全是灰。
阿九站在原地,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想转开眼,偏偏怎么都转不开。
老妇人没看他们,只低着头,手一下一下拍著孩子后背,像是那孩子只是睡着了。
“回家,咱们回家”
声音哑得像从泥里刮出来的。
萧尘下了马,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废墟边。
老妇人终于抬头,看见他,眼里先是空了一下,随后猛地收紧,抱着孩子往后缩。
“别抢,别抢他!”
萧尘看着她,没往前逼,只把马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到她面前。
里面是干粮,是水,是银子,还有两件厚衣裳。
“没人抢你孙子。”
老妇人愣住了。
萧尘又从怀里取出几张银票,压在包袱上。
“带着他走,去后边镇子,找个能住人的地方。”
老妇人盯着那些东西,手指发抖,终于松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