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捻著扇骨的手停在半空。
这盘棋的局势,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能拿皇帝贴身金牌的人,整个皇宫一巴掌都数的过来。
如果连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司礼监都下场保那三千南疆私兵。
大靖的朝堂就已经烂到骨头缝里了。
“这事咽肚子里。”
萧尘看着顾长歌,“死守王府,只要敢翻墙的,全部剁碎了喂狗。”
天光大亮。
街口的雨停了,神枢营的甲士在卯时一刻撤了个干净。
左副将挨了萧尘一折扇,没讨到便宜,只能带着满腔憋屈回兵部交差。
李长文的死,让整个京城的防务都绷紧了一根弦。
安王府的朱漆大门打开。
萧尘换了一身金丝滚边的紫色长袍,腰间挂著两块水头极足的玉佩。
他揉着有些发青的眼眶,打着大大的哈欠,踩着木凳上了马车。
不管昨夜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纨绔世子还得去国子监“读书”。
这是皇帝下的死命令。
也是那帮暗中布局的执棋者,最希望看到的安分守己。
只要他在国子监的眼皮子底下待着。
那口谋杀朝廷命官的黑锅,就会越背越结实。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国子监大门外。
青石板上的积水未干。
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杂役正挥动着大扫帚,清扫著满地的落叶和泥泞。
其中一个叫老李的杂役,背驼得很厉害,扫把挥动得十分吃力。
萧尘下了马车,晃着步子迈上台阶。
就在他抬脚跨过大门门槛的那一瞬间。
老李直起腰,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在这个极不起眼的动作间,老李的视线往下压了半寸。
没看萧尘那张招摇的脸,也没看那身名贵的紫袍。
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萧尘右脚那双千层底锦靴的鞋底上。
一瞥即收。
老李重新弯下腰,枯瘦的双手握著扫帚,继续老老实实地扫地。
这动作极其微小,混在国子监进进出出的学子中,根本没人会察觉。
但萧尘的五感早就突破了大宗师的界限。
周遭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哪怕是一片叶子落地的轨迹,他都一清二楚。
老李那一抹视线,就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死死扎在了萧尘的鞋底上。
萧尘脚步没停,眼神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他骂骂咧咧地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摇大摆地走向甲字堂。
坐在属于自己的书案后,萧尘把两条腿大喇喇地搭在桌沿上。
靴底朝着窗外的方向。
靴子侧面和底部的缝隙里,沾著一点暗黑色的泥灰。
那是昨晚在兵部大狱踩到的牢房青苔和血水混杂的污垢。
回府后虽然换了衣服,但这双常穿的靴子只是被老周随意擦了一把。
“查鞋底。”
萧尘将折扇抵在下巴上,脑子里已经把对方的路数盘得清清楚楚。
京城极大,每个区域的土质截然不同。
青楼林立的朱雀大街铺的是大块青石板,极少沾泥。
西郊水云榭一带,是黏糊糊的黄胶泥。
城南的跑马场,带的是混著草屑的红土。
而兵部大狱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地方,地上长的是黑苔。
只要看一眼他这位安王世子的鞋底。
就能精准判断出这个声名狼藉的废物昨晚到底是睡在醉红尘的温柔乡,还是偷偷摸摸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这手段高明得可怕。
不跟踪,不靠近,不用承担被长夜阁暗卫反杀的风险。
每天早上在国子监门口看一眼,就能掌握最高级别的情报动向。
宋文渊这个国子监祭酒,把这块读书的圣地,经营成了一个漏风的筛子。
窗外响起三声极轻的布谷鸟叫。
萧尘翻了个身,指腹在桌面上敲出几下长短不一的节奏。
那是长夜阁内部的天阶传讯暗语。
墙外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里,阿九像一只没有重量的野猫,趴在枝干间。
听到敲击声,阿九滑下树干,无声无息地融进国子监后巷的人流中。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个扫地的老李。
午时三刻,国子监杂役换班吃饭。
老李解下围裙,慢吞吞地走出后角门。
他没有去街边的食肆排队买大肉包子,而是沿着城东的柳树胡同一直往深处走。
阿九没有贴身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