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煞有介事地备注了一行蝇头小字:若谢临做了错事,阿珠不会随随便便生气。
他指腹在那圆滚滚的四个字上轻轻碾过,勾唇笑了笑,“只有纸牌啊?”
话落,一股力道将小纸片往外拽,“不花钱的特赦要求不能太多,你不要就算了。”
“嗯,没说不要。”
谢临两指夹紧,把方小纸片压入最里层的衣襟,靠近心口的地方。
厨房里安静下去,只有柴火声噼里啪啦地烧。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像是闲聊一样,漫不经心地问。
“谢啊呜,翰林院里都有什么官职,是做什么的?”
“翰林院有学士、编修,负责起草诏书、修撰国史,”他语调平稳,却有着极细微的谨慎,“另有画院待诏,凭丹青技艺出入内廷。”
“有画待诏,那有琴待诏、曲待诏、棋待诏吗?”
“有。”
“那有姓姜的待诏吗?”
“……也有。”
砂锅盖子一抖。
水加得太多了,烧得沸腾的热汤冒出来,阿珠连忙操控,减去一些柴火,改为小火慢慢熬。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对方近在咫尺的眉眼。
“我做了个古怪的新梦,跟小木楼没有关系的梦,梦见自己竟然当官了,做了一个什么待诏。”
谢临没有接话,等待着她的下一句。
可是没有下一句了。
慷慨给出了免死纸牌的少女魂魄安安静静,直到砂锅里飘出浓郁厚重的香气。她勺出一个碗底的清汤,卷起盐罐子,意思意思洒了几粒盐,“尝尝,好喝吗?”
谢临眯眸,那口暖热灌入肺腑,好像叫他整个人都重活了一遍。
谢临:“好喝。”
清和做事细致,挑选的鸡和汤料都是上品,熬出来的鸡汤,毫无悬念地很好喝。
阿珠连续熬了两日。
第二日傍晚,罗绮掌柜遣人送来那批翠色香囊时,正好赶上谢临要回本家赴宴。一同送来的,还有那匹鹅黄色的碎花料子,谢临只要料子,不要剪裁。
伙计满脸喜色:“多亏了谢公子的赌局,来咱们店里问香囊的客人好多,掌柜的说,眼下预订的量已够回本了,剩余打算做来赠送老顾客,做衣裳满三百钱的,就赠一只,谢公子要是还想要,她都给您留着。”
谢临从锦盒里挑出一只看了看,款式比那日赶制的样货,更精致许多。
“香囊我会送给家中亲眷与官场同僚,你家掌柜若等得,就先留着,待过了端午,还能卖更高的价格。”
伙计听得两眼放光,看他的眼神亲切得像看见活财神,连连道谢后走了。
清和接过装香囊的锦盒,目光落在那匹鹅黄色布料上,“公子,这布也带回去吗?”
“先放车里。”
清和应声,左手锦盒,右手布匹地出去了。
他前脚出了院子,五个纸扎人偶后脚就被阿珠召唤出来。
小纸人偶在屋檐下排排站,跟阿珠玩丢石子,看谁能丢中庭院里的木桶。
小蓝丢得最好,距离木桶只差了三步。
小粉和小白的准头歪得不分伯仲。
小灰和小黑……没有准头。
“轮到我啦。”
小人偶们的五只小脑袋齐刷刷扭转,看向阿珠,阿珠两手夹着小石头,世外高人似的一弹,小石头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咚”地落在了木桶里。单纯的小人偶们惊叹,齐齐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掌声。
谢临没有被她的小伎俩骗过,却也瞧出她在屋中憋闷。
“我回本家将棋盘带回来,陪你下棋解闷。”
阿珠把小石子从木桶里操控回来,浑不在意地点头。
今日端午,她的宅邸尚且幸免。
整条平安巷,稍微讲究些的人家,屋门前都挂了艾草菖蒲,悬着五色丝线缠的桃木印,她若跟谢临回本家赴宴,以谢府门第,驱邪避瘟的习俗只会做得更面面俱到。
谢临出门了。
纸扎小人偶们终于在第三轮领悟过来她的作弊,把她团团围起来,表示抗议。
阿珠挨个去摸脑袋安抚,一心二用竖起耳朵。
谢临上车了。
清和甩了一下缰绳。
马蹄踏动,车轮滚滚,那架青帷马车走远了。
院墙之上,余晖隐去,粉紫绚烂的霞色,短暂燃烧过,变为沉寂的蓝。
阿珠召唤纸匣子,把好哄的小纸人偶塞进去,不好哄的小蓝人偶塞入袖里,原地悬空飘了起来。
力之所限,能飘到多高,就多高。
让平安巷缩小,让金鼎街变窄,让视野里的千街百巷,都像棋盘上的十九道纵,十九道横。她在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