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子,一无所有,自幼与母亲在庄中相依为命,饱尝世间冷暖。
那几年,宗主为保护段岭不受打扰,甚至从不让他知道有自己这个弟弟。
直到段巍九岁,在一场比试中拔得头筹,才终于被宗主看在眼里,一步步以“三公子”的身份艰难向上爬。
这一切都来之不易。
段巍更明白,宗主绝不会认可段岭这近乎儿戏的决定,此时此刻,自己别无选择。
于是他惶恐叩首,竭力表明自己绝无非分之想,恳请段岭收回方才的话。
“若兄长不信,段巍愿在此立誓,从此远离顾襄姑娘,并尽快娶亲成家,以免兄嫂因我生出嫌隙。”
段岭还想再言,后堂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打断了这一番争论。
顾襄已经拭净泪痕,神色如往常般冷静端庄。她走到段岭面前,让他放开手。
而后,望向跪地的段巍,轻声道:“三公子不必如此。此番皆是一场误会,连累你受屈,是我的过错。”
段巍浑身一震,不敢抬头。
顾襄朗声道:“大公子方才所言,顾襄深为钦佩,是我错看了大公子,在此赔罪。为免再生枝节,不若便将我二人的婚事定下,不知大公子意下如何?”
段岭一时未解其意,经宗主提醒,忙一把挽住她的手,又惊又喜:“能得姑娘青睐,是段岭的荣幸。”
顾襄莞尔一笑,二人执手向宗主行礼,而后相携离去。
段巍仍然跪在原地。
直至听见宗主淡漠的一声“起来吧”,他才直起身,看见了段岭与顾襄并肩远去的背影。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衬得他如此狼狈不堪,上不得台面。
段巍只觉心口被狠狠刺痛了,还有深深的屈辱之感,滋生出了浓稠的恨。
正是在这一天,他对段岭生出了恨意。
*
此事之后,段巍再次失去了宗主的信任,被下放到玉霄城外,连段岭与顾襄的婚礼都未能参与。
段巍隐忍了两年,就在他以为回归无望时,传来了老宗主陨落的消息。
段岭成为了新宗主,继位第二天便下令召回段巍,提拔他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参加完葬礼,前往大殿的路上,段巍反复斟酌该如何解释,唯恐兄长因当初之事心怀芥蒂。
没想到,段岭脸上满是喜色,一把揽住他肩膀:“总算回来了!最近烦心事太多,可累坏我了,幸好还有三弟,快来帮我应付那群不开窍的老顽固!”
段巍愣住了:“大哥,你不怪我?”
段岭疑惑:“嗯?什么事情?咱们兄弟之间难道有误会吗?”
原来这三年来段巍日夜反省、懊悔的“过错”,段岭竟全然未放在心上。
段巍握紧拳头,好在他已学会如何收敛情绪,沉默了一会儿,微笑说:“是我想多了。多年未见,我也十分想念大哥,明日定带内子再来拜见。”
段岭意外道:“已成亲了?我还想为你牵线呢,怎如此匆忙?罢了,咱们兄弟定要好好聚聚,过几日我便同襄儿一道……”
“夫君。”
段巍听到那魂牵梦萦的声音,蓦然回首,只见雍容依旧的女子翩然而立,一如往昔。
顾襄缓步走近,抬眼望他,只道:“原是三公子回来了?倒是我来得巧了。”
段巍垂首,恭敬道:“见过大嫂。”
段岭摆摆手:“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别学那些开口闭口规矩礼数的老辈,以后可不许这般见外了。”
他天性向来如此,恣意洒脱,不拘礼法。段巍曾听顾襄抱怨大公子莽撞任性、常惹麻烦,而如今……
顾襄轻声道:“你又不是不知,三公子最是守礼。指望他同你一般‘无法无天’,天元宗岂不乱了套?”
段岭哈哈大笑:“襄儿教训得是!对了,你寻我可是有事?”
“轩儿闹着要找你,哭个不停,我便带他过来。谁知路上又睡着了,让我白跑一趟。”
顾襄叹了口气,转而又笑了。
“不过能见到三公子,也算不虚此行了。”
段巍感到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又平淡移开。
顾襄从侍女手中接过襁褓,段岭凑近,见孩儿安睡,满面笑意地戳了戳脸蛋。
他回头招手,小声道:“三弟,快来看看轩儿。这孩子你肯定喜欢,往后可要帮我好好教他……三弟?”
段巍站在原地,直至此刻他才终于抬头,将眼前这一幕深深烙□□底——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美满无瑕。
而他这个局外人,连立于此处都显得分外可笑。
段巍到底没有去看那个孩子,匆匆寻了个借口离去。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会再也遏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