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那张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脸照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病态的兴奋。
林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欣赏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所展现出的所有挣扎与癫狂。他知道,当一个自诩为棋手的人发现自己终究不过是棋子时,其内心的崩塌,足以催生出最猛烈的背叛。
“呵呵……呵呵呵……”
高育良低声笑着,笑声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他伸出戴着手铐的双手,神经质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蓝色囚服的衣领,仿佛那不是耻辱的囚衣,而是他站在汉东大学讲台上的笔挺西装。
“林城,你以为,魏铭就是我和京都联系的全部?”他抬起头,用一种说教的、传授知识的口吻,看着林城,眼神里带着一丝病态的优越感,“你太年轻了,你只懂法理,却不懂真正的权力是如何运作的。”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这种将秘密娓含在嘴里,看着对方等待的姿态。
“魏铭,他是什么?他是‘明桩’!是摆在台面上的联络人,是汉大帮和赵家、钟家进行政治利益交换时,负责穿针引线、传递消息的信鸽。他风光,他有权,他是最高检的‘老鹰’,所有人都看得到他。”
高育良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魏铭的轻蔑,也充满了对自己的自嘲。
“但是,林城,你要记住一个道理。任何一个顶级的政治门阀,在布局的时候,都会有两条线。一条阳线,一条阴线。阳线走官道,谈的是利益,是交换,是大家都能摆在桌面上(哪怕是私下桌面)的东西。而阴线……”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凑近了桌子,眼神变得诡秘起来。
“阴线,走的是黄泉路。干的是灭口、绑架、栽赃、制造意外……所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会脏了主子手的脏活、烂活!”
林城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指尖,在桌子下面,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他知道,最关键的部分要来了。
“魏铭这种人,自诩精英,爱惜羽毛,他干不了这种脏活,也不配知道阴线的存在!”高育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那是极致兴奋与怨毒混合的产物,“而这条阴线上的执行人,在我们的那个圈子里,只有一个代号——”
他一字一顿,用气声说道:
“‘影—子’!”
影子。
这个词从高育良的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气,让这间留置室的温度都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影子’?”林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名词。
“对,影子!”高育良的眼睛亮得吓人,“这是一个单线联系人,只有赵立春本人能够直接指挥他!他没有派系,没有跟班,甚至没有朋友!他的档案是汉东省最高级别的绝密,除了赵立春,可能只有历任的省委一把手,才有权限在特定情况下调阅一星半点的信息!”
“他就像一个幽灵,潜伏在汉东的政法系统里,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的长相。他只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处理掉那些……‘麻烦’。”
高育良说到这里,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指着林城刚刚收起来的那张、关于李明人去楼空的照片方向。
“你以为,那个叫李明的机要秘书,是自己跑了?呵呵,天真!他那种级别的特工,反侦察能力顶天了,就算要跑,也绝不会留下父亲的照片来挑衅你,那是最低级的错误!”
“他不是跑了!”高育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笃定,“他是被‘影子’带走了!或者说……被处理掉了!”
“在省委大院里投毒,这是多大的罪?钟家和赵家怎么可能让他一个活口留在外面?所以,‘影子’出动了。在他完成投毒任务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影子’会用最专业的手段,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留下!那张照片,不过是‘影子’在清理完现场后,顺手留给你的,一个来自胜利者的、轻蔑的嘲讽!”
林城的心中,一片冰冷。
高育良的分析,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对方会留下如此明显的、带有羞辱性质的挑衅。因为凶手自信,所有的线索,都随着李明的消失,而永远地中断了。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林城抬眼,目光如刀,直刺高育良的内心,“你见过这个‘影子’?”
“我没见过!”高育良坦然地摇了摇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惨笑,“我这种级别,还不配见他。但我知道他的存在!当年,祁同伟在缉毒队,差点就端掉了一个和赵瑞龙有关系的大毒枭。结果呢?第二天,那个毒枭就在押送途中,心脏病突发‘猝死’了。卷宗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