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靠在椅背上,手指缓缓摩挲着那部漆黑的加密卫星电话。塑料外壳传来冰冷的触感。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胃里,刺激着神经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的视网膜上,法网恢恢系统那湛蓝的光幕正在微微跳动。
【正在切入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监控探头……】
【正在截获目标人物“李达康”通讯频段……】
光幕闪烁了一下,画面清晰地投射在林城眼前。
画面里,京州市委大楼顶层的办公室空旷得像一座陵墓。李达康像一头被抽干了脊髓的困兽,颓然地瘫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领带被扯得歪歪斜斜,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脚边,是碎了一地的相框玻璃。照片里欧阳菁的笑脸被玻璃碴子割得四分五裂。
林城冷眼看着这一切。
监控画面虽然没有声音,但林城能清晰地看到李达康胸膛剧烈起伏的弧度。李达康的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凸起,仿佛要将那块红木捏碎。
他在挣扎。
一边是同床共枕大半辈子的结发妻子,一边是他苦心经营半生、视若性命的政治前途。
林城太了解李达康这种人了。满嘴的京州GDP,满嘴的人民大义,骨子里却是个极度自私的政客。当权力与亲情被放在天平的两端,李达康的天平,永远只会向一个方向倾斜。
光幕右下角的音频波段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截获目标人物通话音频,正在同步播放……】
林城微微前倾身体,按下办公桌上的微型扬声器。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扬声器里传出欧阳菁带着浓重鼻音、极度慌乱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机场候机大厅空旷的广播声。
“达康!你终于接电话了!”欧阳菁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市局的赵东来是不是疯了?他的人居然在机场外面设卡查车!我好不容易才混进贵宾室。纪委是不是要动我?你快给林城打电话,把这件事压下去啊!”
办公室内,李达康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颤。
他闭上眼睛,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狂跳。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那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在水泥地上摩擦。
“压不下去。”李达康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欧阳菁急促的喘息声。
“你……你说什么?”欧阳菁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不可置信的尖锐,“李达康!我是你老婆!你堂堂京州市委书记,连自己老婆都保不住?!”
“林城拿到了海纳资本的抽屉协议。原件。”李达康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对着话筒低吼,“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还有那一百万回扣洗去开曼群岛的流水!铁证如山!你让我怎么压?我去跟中纪委压吗?!”
“啊——!”欧阳菁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那个姓陈的王八蛋!他居然敢留底!”
“你现在骂谁都没用。”李达康的呼吸越来越重,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眼神逐渐从痛苦变得极度冷酷,“欧阳菁,大风厂五千万的过桥贷款,你背着我拿回扣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达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欧阳菁终于绷不住了,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你救救我!只要我上了飞机,飞到洛杉矶,林城就拿我没办法了!你让赵东来撤掉外面的卡口,让我走吧!”
李达康没有说话。
监控画面里,他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很久,最终慢慢攥成了拳头。
“你走不了了。”李达康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林城既然敢放出风声,就说明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你现在去登机,只会被纪委的人当场按在安检口。到时候,整个汉东都会看我李达康的笑话。”
“那你要我怎么办?去死吗?!”欧阳菁绝望地嘶吼。
“去自首。”
李达康吐出这三个字,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自首。”李达康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主动向纪委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不要把市委牵扯进来,更不要把我牵扯进来。我的政治生命,京州的经济大局,不能毁在你手里。”
“李达康!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你为了你的乌纱帽,你要把我往火坑里推!”欧阳菁疯狂地咒骂着。
“嘟——”
李达康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挂断键。
他将话筒重重地砸在座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