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两辆车准时到了矿场,车身沾着没洗干净的煤灰,像是刚从那条路上跑回来的。
我让工人把外面的散煤和矿场里剩的煤炭东拼西凑,攒了两车,刚好赶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从矿场出发,往县城方向开。
特地交代他们过路口的时候特意放慢了一些,行驶出小郑的时候司机打电话给我,说后视镜里能看到远处有人影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去。
我让他们注意安全之后挂断了电话,拿着电话忍不住小声说道“接下来就是等陈清和李兴动手了。”
整个下午,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没有再亮过。
我坐在板房门口,手里夹着烟,看着远处灰扑扑的路面,怀疑自己是不是低估了陈清和李兴的耐心,还是郑成国真的怂到了那个地步。
就在天色开始泛黄、快六点的时候,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郑成国的名字跳出来,我放下烟盒,接了起来:“喂,郑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被反复拉锯过好几回,直到余下的力气不足以再撑起一个借口,才终于被推到边缘。
“小兄弟,”他的声音像是从什么地方被拉上来的,底端还带着一点潮湿的痕迹,“我要是真的跟你干……你能不能保证我的安全?”
话音的最后,尾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点哭腔。
我没有急着接话,反而放慢语速:“怎么了郑叔?听你声音有点不对。”
他那边的呼吸顿了顿,开口的时候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今天中午陈清让人来我家,一通乱砸,把我老婆孩子都打了,现在还在医院。”
他停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们不让干,老子偏要干,老子一忍再忍着,还这样。只要你能保证我老婆孩子的安全,我就有把握两天内让四个矿场全部开起来。”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郑成国这么有能量。
但我没有立刻接他的话,声音放低了一些:“郑叔,你等我,我过来当面谈。你现在在哪?”他说在镇上的医院。
我挂断电话,招呼刘浩、小白、张恒,三个人跟上,我开车往镇上走。
路上路过一家小店,停了一下,买了点水果和饮料放在后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空着手去医院总归不好看。
到了镇卫生院,大厅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发白,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走廊尽头的风一起吹过来。郑成国坐在过道的椅子上,胳膊吊着,脸上的伤比我想的还要明显——左脸肿了一块,颧骨附近有一片淤青,像是被人用拳头砸过,又在同一个位置补了一脚。
他媳妇站在旁边,背对着我们,正盯着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口,像是一尊站在夜间的哨位前等待换岗的雕像。
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郑叔,婶子。”他媳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着那扇门。
郑成国抬起右手示意自己没事,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往外走,步子不快,像是要找一个不用被别人听见的地方说话。我让小白和刘浩、张恒留在厅里等着,自己跟了上去。
医院门口的右侧,靠着墙根,有一小片空地。我站在郑成国旁边,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空烟盒,捏了两下才想起来是空的。
我掏出烟盒递过去,抽出两支,一支给他,一支自己叼上。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算稳,但拇指摁打火机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还需要适应这个角度。
夜风吹过来,吹得烟头的火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没有马上开口,烟在嘴上停了一会儿,像是等那句话在里面多待了几秒再放出来:“我真的跟你干,你确定能保证我老婆孩子的安全吗?”
没等我开口。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块被灯光照亮的台阶,用鞋底碾了一下地面。“我儿子今年十三岁,今天中午被人头上砍了一刀,现在还在里面做手术。”
他的声音从烟后面透过来,盖着一层沙哑,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我跟我媳妇也被打了一顿。我不怕他们打我,但我儿子才十三岁,他们连孩子都砍。”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的重量正在从胸口转移到声音里,又从声音里沿着墙根落下。“我忍不下去了。”
他偏过头看向我,“只要你能保证我老婆孩子的安全,我两天之内,四个矿场全部给你开起来。”
我抽了一口烟,心里清楚,陈清和李兴这步棋走得比我预想的更狠,也更轻视他们把一个人逼到了墙角,却没给他留一个可以退的出口。
郑成国脸上的那些伤,他说话时声音里带着的沉重和愤怒,抽烟时候手的颤抖像是已经替他把话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