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停好车,我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那十一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少年。
也许他们都清楚,从松林湾那道铁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起,他们只剩下这一个方向可走。我同样明白,像他们这样从少管所出来的人,即使熬到刑满,走出那道铁门的时候也早已和社会断开了接缝——混得好的或许能混口饭吃,混得不好的,哪天在哪个巷子里躺下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下午五点多的光线还亮着,我推开车门,十一双脚跟着陆续落地,灰蓝色的衣服在凯撒门口站成了一小片,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还不太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的鸟。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那辆陪我们起家的老面包车——车门一拉就开,人一上就能走,打架的时候拉开门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里面到底窜出来多少人。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太破了,开出去没什么面子,但胜在什么都装得下。
我摇了摇头,带着人从侧门进了凯撒。那十一个人站在门口没有动,有人抬头看了看招牌,有人在看门口那几个穿得笔挺的服务生。
我没有催他们,慢慢往前走了一段,感受到身后那道整齐的沉默在替我撑场面,心里头不免漾起一点难以言明的满足——毕竟我也只是刚成年不久,被人这样注视的目光还不足以让我毫无波动。
小白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思,他站在他们旁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了片刻,才开口说了句:“走了。”
他们这才跟上来,步子带着一种刚落地的不确定,像是每一步都在适应脚底的触感。一路从二楼穿到三楼,再从楼梯往上走的时候,视线渐渐被四楼的光线裹住——茶室的暖黄色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赌场那边的门紧闭着,但门缝底下透出隐隐的光亮,像一头还在睡着但已经准备好醒来的兽,呼吸时身体也跟着微微起伏。
四楼的茶室和赌场隔着一段走廊,出入口分开,互不干扰,已经开始各自运转。
我没有回头,像是这条路已经走过无数遍一样自然地往前走,那些人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在走廊里散成一片。
路过赌场门口的时候,门缝里漏出一阵浅浅的说话声和筹码落下的清脆声响,节奏平稳,像是有人在练习某种已非常熟练的动作。我没有停步,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让小白把他们带到大厅一侧的长桌前坐下。
我拐进了一间茶室。
林奇正坐在里面打电话,背对着门,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正在跟那边的人聊到什么要紧事。我没有出声,自己倒了一杯茶,端着喝了一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茶是凉的,入口带着一点涩,我端着杯子没有放下,等他把电话打完。
过了一会儿,林奇挂断电话,转过头来看我,脸上挂着笑,那笑容里带点东西,像是在算一笔还没完全对上的账:“这越来越不好干啊我三哥。这一个部门一个部门都要打点,出的血太多了——要不咱挑几个不那么重要的断断?”
我端着茶杯没有放下:“不行。这种关系都是慢慢处的,也不差这点钱,大不了以后多赚点钱就是了。但是每次你都要留好记录,给自己留条退路,至少要留着他们收你钱的东西。以后这种事你别亲自去了,让昊子或者小奔去跑,这两小子适合跟你一样适合跟人接触。”
林奇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又像是已经把这句话搁在了某个待办的抽屉里:“行我也看着两小子顺眼,你带的人都到了?”
“都到了,在大厅。”我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角落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衣服都准备好了?”
“早给你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扯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走吧,二哥。去看看咱们凯撒的新鲜血液。”
林奇也放下茶杯,跟上我的步子,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好咧,小三子。”
我忍不住吐槽“这凯撒的风气我怀疑都是被你坏的!有事我三哥没事小三子。”林奇搂着我的肩膀笑了笑。
我走到大厅的时候,除了许涛,其他人还坐在长桌前,姿势各异,有人端着肩膀,有人低着头看着桌面,像一群还没有完全找到自己该落在哪里的棋子。
小白站在阳台边上,靠着栏杆,像是等了一会儿了。我把衣服放在桌上,林奇站在旁边扫了一圈,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做停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从零开始的场面,只是目光落向那堆灰蓝色的旧衣服时微微停了一拍。
“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小团伙。”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用一根尺子拉出来的,“看大家这身衣服,有点融入不进来。既然出来了,就去换身行头,洗个热水澡,从这儿重新开始。以前的东西,洗掉就洗掉了,不用再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