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的铁条焊得密,像一排收拢的牙齿,只有缝隙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个人站在门后,身形比我想象中宽一些——肩膀的轮廓在暗处撑出一个平直的线条,像一块还在凿的石料,轮廓已经有了,但细节还看不清楚。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感觉到他正隔着那扇门看向我,像是早就等着有人走到这里停下。
我偏过头,问旁边的小波:“这人是谁?”
小波看了一眼门上的房间号,想了想:“这人叫许涛,刚进来不久,打架斗殴致人重伤,等着转监狱,快了,还有几个月。”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挺能打的,所以带着接小混子,但没人管,没钱赔,二叔家也不认他,就一直搁这儿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许涛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之前翻档案的时候看到过,犹豫了一下没有选他。
档案上写的是组织斗殴致人重伤——他带着几个差不多大的小青年去南一中门口勒索保护费,人家反抗,他就带着人把人家打成重伤,下手不轻。
他从小跟着二叔过,爹妈不在,十四五岁就出来混,小偷小摸干过,甚至还有勒索经历,这次进来之后没人管,也没钱赔,一直这样的话实刑跑不了。
我放下那份档案的时候,心里想过一个念头:这种人已经自己摸爬滚打过一段时间甚至来说心里还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更多的是他的行为让我感到反感,而且带出去也不好管。
但现在他站在那扇铁门后面,隔着铁条看着我,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我出去……我肯定比他们有用。”他的话里带着急促,像是担心我转身就走。
我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像是已经做了决定。
“你跟我出去之后,”我说,声音不高不低,“能好好做人吗?在我那里,要是我觉得不对劲,就不是送你进来这么简单了。”
这句话我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压得平,像是随手把一把刀放在了桌上,刀尖朝着他,但又没有握住刀柄。
我知道许涛这样的人,靠劝没有用,靠讲道理也讲不通,对付这种人要么就不收,要么就收之前让他知道你比他狠——先让他怕你,总比以后让他肆无忌惮强,这样以后才有机会慢慢改变他一点。
他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后脑勺,在他习惯性地准备回话之前,身体先替他停顿了一拍。
他现在还是个孩子,就算再怎么装狠,那层外壳还没厚到能挡住突然砸过来的东西,而且一个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并不是那么容易得事情,经历太多没有自己思考也就那样,这让我多了一层收了他的信心。
我透过铁条的缝隙看着他,他也弯下腰,从窗口与我对视。光线打在他的脸上,年轻,轮廓粗犷,嘴唇抿得紧,像在压住一句还没想好怎么说出口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从嗓子底端搜刮出最后一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没之前那么急,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左边拿到了右边,又放稳了:“只要你带我出去,我以后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隔着一层铁条和一层阴影,没有再多说。
我直起身,转身对小波说:“波哥,麻烦你把他带出来,我去找钱主任补手续。”小波没有多问,掏出钥匙去开那扇铁门。
我走出几步,听到身后铁门被打开的声音,以及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的脚步声——不重,跟在身后,像一只还没有出笼就已经记住方向的黑犬。我没有回头。
我找到钱主任补了许涛的手续,他也没多问什么,像是只要上面有人点头,多一个少一个对他都不太要紧。
手续办完,复印好的资料装进包里,我把那十一份薄薄的纸张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时,指尖隔着布料轻按了一下封面,像是给一块刚焐热的铁胚标上一个尚未落定的注脚。
走出松林湾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白,晃得人睁不开眼。那扇铁门在我身后合拢的时候,声音沉闷,像是一个已经被撬开的盖子重新落回原位,只是这一次,盖子底下少了几个人。
那十一个人站在面包车旁边,穿着清一色的灰蓝色衣服,有人抬头看着天空,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像是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狗,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许涛站在最前面,个子比其他人高出一截,他没有看天,也没有看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刚被连根拔起又被随手放在地上的树苗,泥土还在,根须还在寻找下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看了他们一眼:“都上车吧。”
众人看着门口的一辆面包车四处看了看像是在确定有没有其他车。
有人犹豫了一下,有人在互相交换眼神,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上车。我把副驾驶的门拉开坐进去,小白坐到驾驶位,许涛第一个动了,拉开后排车门,坐到了我身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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