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五,寅时。
沈砚之站在堤坝顶上,看着东方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凌晨四点。出发的时间。
一营的士兵们已经在堤坝后面列队。七百多人,站成三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他们身上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的变成了土黄,黄的变成了血褐。绑腿有的松了,有的磨破了,但没有人去整理。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像。
赵铁柱站在队列最前面。他头上缠着绷带,绷带边缘渗着淡黄色的药液。他的驳壳枪插在腰间,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营长。"他看到沈砚之走过来,挺直了腰板。
"今天这一仗,比汀泗桥难打。"沈砚之走到队列前面,扫视着每一张脸,"咸宁城有城墙,有护城河,有第九师的增援。我们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拿下它。晚了,就来不及了。"
士兵们沉默着。
"但我跟你们说过——"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晨风中传得很远,"从山海关开始,我们打过的每一仗,都比上一仗难。但我们也比上一仗更强。"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咸宁城下,没有退路。身后是汀泗河,前面是武昌路。打过去,就是胜利。打不过去——"
他看了看赵铁柱。
赵铁柱咧嘴一笑。
"打不过去就埋在这儿!老子早想好了,死了就埋在咸宁城墙上,天天看着武昌!"
队列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出发。"沈砚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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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
部队从汀泗桥南岸出发,沿着粤汉铁路东侧的大路向咸宁方向推进。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布鞋底已经换了第三双,还是被碎石路磨得快透了。左肩的枪伤在夜风中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去揉——习惯了。
天亮时分,咸宁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典型的鄂南小城。青灰色的城墙周长不过四里,四座城门——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城墙高约两丈,顶部可以并排走两匹马。护城河宽约三丈,水深及腰,河面上只有北门和东门有石桥连接。
吴佩孚的第八师残部和第九师先头部队已经入城。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射击孔,隐约可以看到守军的钢盔在垛口后面晃动。
程振邦的主力从北面展开,在距城墙八百米处建立炮兵阵地。四门山炮和两门迫击炮开始校准射界。
沈砚之带着一营向东门方向移动。按照计划,他们要从东门外的淦河浅滩涉水过河,从侧翼攀爬城墙。
但走到东门外,沈砚之发现了一个问题。
淦河的水位比昨天涨了。
昨天侦察兵探过,浅滩处水深不过三尺。但今天——一夜的秋雨让河水上涨了至少一尺。现在浅滩处水深接近五尺,而且水流明显变急了。
"营长,这水……"赵铁柱蹲在河边,伸手探了探水深,"能过,但子弹袋和干粮会湿。"
"步枪能举过头顶吗?"
"能。"
"那就过。"沈砚之看了看天色。六点十分,距离第九师主力抵达还有不到六个小时,"等不了了。现在就过。"
一营的士兵们脱下裤子卷到大腿根,步枪举过头顶,一个接一个踏入淦河。
河水冰凉刺骨。八月的河水按理说不冷,但一夜秋雨之后,水温降到了十几度。士兵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趟。水流冲得人站不稳,有人摔倒了,呛了几口水,爬起来继续走。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他的步枪举在右手,左手在前面的士兵肩上借力。河水没到了胸口,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六点四十分。
七百多人全部涉过了淦河。
东门城墙就在眼前。城墙根下有一道排水沟,沟里的水也是浑黄的。士兵们从排水沟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休息五分钟。然后上。"沈砚之拧了拧袖口的积水。
赵铁柱走到城墙根下,仰头看了看。城墙两丈高,墙面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杂草。攀爬难度不小,但没有光滑的石面那么难——至少能找到抓手。
"用绑腿。"沈砚之解下自己的绑腿,对赵铁柱说,"两个人一组,绑腿接起来当绳索。先上去一个,在上面拉。"
赵铁柱点头,开始解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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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
东门城墙上的守军还没有发现他们。
沈砚之第一个开始攀爬。他把驳壳枪插回腰间,双手抓住砖缝里的草根,脚尖踩着凸出的砖棱,一寸一寸地往上挪。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他整个人都在晃。
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