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文很短:"武昌城内中共地下组织已建立联系,可配合攻城。联系人:董必武。接头地点:武昌蛇山抱冰堂。暗号:''山海关的雪还在下吗?''"
沈砚之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内袋。
"武昌有内应了。"他对赵秉钧说。
赵秉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我们连贺胜桥都还没过。"
"所以要快。"沈砚之转身走向祠堂大门,"让侦察连今晚就出发,去探那条沼泽路。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能不能走人。"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把黄开强送到后方医院。告诉他,等他伤好了,武昌城头我给他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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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汀泗桥的夜比白天安静,但安静得不自然。没有虫鸣,没有犬吠,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兵**和远处北洋军阵地的冷枪声。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声音比白天更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砚之没有睡。他坐在火车站的站台上,背靠着一根柱子,面前放着一盏马灯。灯罩上贴了一张纸,把光线压得很暗。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笔记本——不是作战日志,是更私人的东西。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宣统三年冬,父殁于山海关。临死前握吾手曰:''关山虽险,人心更险。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汝当继吾志,勿忘。''"
那是他父亲的遗言。从那以后,这本笔记本里记的不是战术,不是命令,而是一个个名字——他带过的兵,他见过的人,他欠下的债。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下:
"八月廿八。汀泗桥。李大山,十九岁,河南信阳。敢死队十二人,生还三人,重伤。欠他一块麦芽糖,一碗酒。"
他写完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又:武昌有内应了。董必武。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当然听过。1919年,他在北京的时候,听李大钊提起过这个人——"湖北的董必武,是个有胆识的"。那时候他还在袁世凯的陆军部当差,每天提心吊胆地搜集复辟证据。李大钊的话他记了很多,但"董必武"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现在,这枚钉子要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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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侦察连长周铁山回来了。他浑身是泥,裤腿上全是水草,但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之等的东西——确认。
"能走。"周铁山说,"沼泽表面看着软,踩上去能承重。但只能走单人纵队,而且必须轻装——重机枪和山炮过不去。"
"人能过就行。"沈砚之说。
他站起来,把马灯提起来。灯光照在周铁山满是泥水的脸上,照出一道深深的划痕——是芦苇叶子割的。
"你先去休息。"沈砚之说,"天亮后召集营以上干部开会。"
周铁山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师长,那条沼泽路……旁边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光绪二十三年大水''几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水退之后,芦苇生焉''。"
沈砚之愣了一下。
"光绪二十三年……"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那是1897年。他那年五岁。他记得那一年家乡发大水,他趴在屋顶上,看着洪水把整个村子吞掉。他父亲划着一条破木船把他救下来,对他说:"大水总会退的。水退了,东西就会长出来。"
三十年了。大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但芦苇确实长出来了。
"走吧。"沈砚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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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九日,清晨。
薄雾笼罩着汀泗桥的河谷。经过一夜的休整,第十二师的残部重新集结。活着的士兵们把烈士的遗体集中安葬在火车站后面的山坡上——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是在每一座坟前插了一根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名字和籍贯。
李大山的木牌上写着:"李大山,河南信阳,年十九。"
沈砚之站在坟前,把那块一直没吃的麦芽糖放在木牌下面。糖已经完全化了,黏在泥土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娘寄来的。"他低声说,"我替你放在这儿了。等打完仗,你回来拿。"
然后他转身,走向集结的队伍。
赵秉钧已经把新的作战计划传达下去了。第三十五团作为先头部队,今晚走沼泽路迂回贺胜桥北侧。第三十四团的残部——加上从后方紧急调来的补充兵,凑了四百人——由代理团长带领,从正面佯攻贺胜桥铁路桥,牵制北洋军主力。
"还是老套路。"赵秉钧说,"正面佯攻,侧翼包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