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3章 汀泗桥残月
甸的。他看了沈砚之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入了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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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越下越大。

    沈砚之独自站在指挥所外的一块大石头上,任凭雨水浇透全身。他需要清醒,需要寒冷来刺激他那已经过度疲劳的神经。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沉重的、带着喘息的脚步声,属于程振邦。

    "砚之。"程振邦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沈砚之猛地转过身。

    程振邦站在三步之外,整个人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上渗出的鲜血已经被雨水冲成了粉红色。那张总是挂着憨厚笑容的圆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痛苦。

    "振邦?你怎么起来了?医生说你需要卧床休息至少一周!"沈砚之急步上前,一把扶住程振邦摇晃的身体。

    "躺不住,"程振邦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听说你要派人去对面做说客,我不放心。那帮北洋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之打断了他,扶着他坐到一块干燥的石头上,"老韩已经安排好了,派的是侦察连的赵铁柱,他从小在淮河边长大,水性好,胆子更大。他会办妥的。"

    程振邦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块已经发霉的麦芽糖。

    "卫生员给的,"他说,"说是给他自己孩子留的,我看你几天没吃东西了,抢了一块。"

    沈砚之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雪夜里,程振邦也是这样,从怀里摸出一块冻硬的馍馍塞给他。

    "振邦,"他低声说,"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去武汉。我请你吃正宗的热干面,再加一碗藕汤。"

    程振邦笑了,笑声里带着气管里的痰鸣声:"你说的啊。我可记着了。到时候你可别又说军务繁忙,把我一个人丢在馆子里。"

    "不会。"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程振邦满意地闭上了眼睛,靠在石头上休息。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来,流过那张饱经沧桑的脸。

    沈砚之静静地看着他。这个比他大五岁的汉子,从宣统三年那个雪夜起,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三千乡勇攻山海关时,程振邦骑着那匹枣红马冲在最前面,大刀砍卷了刃也不下火线。后来袁世凯称帝,二次革命失败,他们一起流亡日本,住在东京一个只有六叠大的出租屋里,靠给华侨洗衣裳维持生计。再后来护国战争、护法战争、西南扎根……三十年了,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比这辈子剩下的日子还要长。

    如果这一仗打完了,如果北伐成功了,如果中国真的迎来了太平盛世……他想带程振邦回一趟山海关。去看看那座他们曾经用血肉之躯攻下的天下第一关,去看看老家那棵据说已经活了三百年的老槐树。

    但他不敢想太多。想太多的人,往往活不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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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点,雨势稍歇。

    赵铁柱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沈砚之和韩世荣几乎是同时从指挥所里冲出来的。

    "怎么样?"沈砚之抓住赵铁柱的肩膀,急切地问。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颤抖:"成了!宋团长答应了!他说他早就受够了吴佩孚那一套,他的兄弟们也都受够了。他说……他说他读过《向导》周报,知道北伐军是干什么的。"

    沈砚之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说,今晚四点半,东侧阵地的机枪会朝天开火,给你们让出一条通路。"赵铁柱继续说道,"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他不想让手下弟兄们觉得他是卖主求荣。所以他要演一场戏——你们从东侧进攻时,他的部队会象征性地抵抗几分钟,然后佯装溃退。这样他和他的弟兄们在北洋军那边也好交代。"

    沈砚之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告诉宋团长,这个面子我给他。不仅要给,打完仗我还要请他喝酒。"

    他转身对韩世荣说:"传令下去,四点钟准时发起进攻。主攻方向改为桥东侧,集中所有轻重机枪掩护。西侧只留一个营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

    韩世荣领命而去。

    沈砚之又对赵铁柱说:"你做得很好。去休息吧,等天亮了,我亲自给你请功。"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长官,我不求功。我就想早点打到北京,把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的王八蛋全赶走。"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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