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在榻边坐下,看着这位护国军的总司令,心中酸楚。蔡锷今年不过三十四岁,却已鬓角斑白,形销骨立。
“松坡兄,你得去看病。”
蔡锷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暂且不提。他拿起手边一封信递给沈砚之:
“你看看。北京来的。”
沈砚之接过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是段祺瑞的亲笔,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护国军各部队应服从中央政府统一指挥,就地改编为中央陆军序列,各级军官由北京陆军部重新任命。作为交换,北京政府可以给蔡锷一个“川边经略使”的虚衔。
“他们要收我们的枪。”沈砚之放下信,“这是袁贼用过的老套路。”
“不错。”蔡锷咳嗽了几声,用毛巾捂住嘴,拿开时毛巾上有隐隐的血丝。他神色平静地将毛巾叠好放在一边,继续说道,“但这次更棘手。袁贼称帝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们讨伐他名正言顺。可现在段祺瑞打着‘恢复共和’的旗号,他若以统一为名要求裁军,我们很难拒绝。”
“那就这么交出去?”
“当然不交。”蔡锷眼中精光一闪,“我们这些部队,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交给北洋系,不出三年,这中国还是他们的天下。但硬顶也不行——护国军各部伤亡惨重,弹药给养都靠滇黔川三省供给,无力再打一场全面战争。”
沈砚之沉默了。
这是事实。他的部队从护国战争开始时的四千人,打到现在只剩两千出头,弹药更是捉襟见肘。滇黔川三省虽全力支援,但本身财力有限,早已不堪重负。
“所以我的想法是,”蔡锷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暂时接受改编的番号,但军官任免权不交,部队驻防地不换。表面服从中央,实则保留实力,静观其变。”
沈砚之想了想:“北洋那边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我们现在还有枪,还有兵,他们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再者,段祺瑞和冯国璋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我们不做第一个被开刀的,就有周旋余地。”
蔡锷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沈砚之连忙给他倒了杯温水,蔡锷喝了两口,稍缓过来,看着沈砚之道:
“砚之,我有一事相托。”
“松坡兄请说。”
“我已向唐继尧推荐,由你率部驻防川南叙永、古蔺一带。”蔡锷展开地图,用手指点了点,“这个地方,北接四川腹地,南通云贵,西连藏边,是连接西南各省的咽喉要道。”
沈砚之仔细看着地图,心中了然。
叙永、古蔺地处川滇黔三省交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占据此地,进可窥视四川盆地,退可据险固守。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护国军在四川的重要立足点,若能保住,将来便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你要我守住这道门户?”
“不错。”蔡锷深深看着他,“北洋系迟早要对西南用兵。你在叙永站住脚,就等于在北洋军的南下通道上钉了一根钉子。这个位置,需要可靠的人。”
沈砚之站起身,正色道:“松坡兄放心,砚之在,叙永在。”
蔡锷微微点头,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忧虑。
两人又谈了许久,从部队整编到地方政务,从军需补给到民团组建。蔡锷虽然重病在身,思路却依然清晰缜密,对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
临别时,沈砚之握着蔡锷枯瘦的手,喉头发紧。
“松坡兄,你一定要保重。中国的共和,还需要你。”
蔡锷笑了笑,那笑容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
“扶病救国,不过是尽一份心力罢了。砚之,这条路很长,也很苦。我若走不到头,你替我走下去。”
沈砚之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返回叙永的路上,沈砚之一言不发,策马疾行。耿怀仁跟在后面,几度欲言又止。
“怀仁,有话就说。”
耿怀仁打马赶上,低声道:“大哥,蔡将军的病......恐怕不轻。”
“我知道。”
“万一蔡将军有个三长两短,护国军这面旗,谁来扛?”
沈砚之勒住马缰,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乌蒙山,良久才道:
“不管谁来扛,叙永这块地盘,我们得守住。”
七月中旬,北京政府果然按照蔡锷预料的那样,开始了“统一军政”的行动。一道道公文发往西南各省,要求护国军各部接受改编。
与此同时,蔡锷的病情急剧恶化。在众人力劝下,他终于同意东渡日本就医。临行前,他将川南防务正式移交给了沈砚之和朱德。
八月,蔡锷离开四川,经上海前往日本。
沈砚之送他到泸州码头。蔡锷被人搀扶着上了船,站在船头朝岸上挥了挥手。江风吹起他的长衫,那个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