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0章 血沃泸纳 民国六年 丁巳 腊月十七
    “擦破了点皮,不碍事。”贺子谦把受伤的左臂往身后藏了藏。

    沈砚之也不揭穿他,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绷带解开看了一眼。一道长约三寸的伤口,边缘已经发炎红肿,里面还嵌着一小块弹片。

    “这叫擦破皮?”沈砚之的语气不重,但贺子谦还是低下了头。

    “旅长,今天上午的进攻……我没打好。”贺子谦的声音有些发闷。

    “不是你没打好,是情报有误。”沈砚之重新帮他包扎好伤口,用的是自己随身带的急救包——里面只有一卷纱布和一小瓶碘酒,还是上次从北洋军尸体上缴获的。

    “北洋军在竹林里修了暗堡,这个情报战前没有掌握。你的部署没有问题,换了谁来打,今天这个结果都一样。”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但贺子谦知道,旅长在为他兜底。

    “旅长,让我再打一次吧!今天下午我亲自带队,一定把那两个暗堡端了!”贺子谦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湖南湘潭人,辛亥革命时跟着沈砚之在山海关起义,一路南征北战,从排长干到团长,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加起来有十几处。他打仗勇猛,但有时候过于刚烈,容易钻牛角尖。

    “你不能再上第一线了。”沈砚之断然拒绝,“你是指挥官,不是敢死队员。你的命比一个暗堡值钱。”

    贺子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砚之抬手制止了。

    “听我说,”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磨得发亮的铁皮烟盒,抖出一根卷烟递给贺子谦,自己也叼上一根,就着油灯点燃了,“我知道你想立功,想证明自己。但打仗不是靠蛮勇,是靠脑子。今天下午的教训还不够吗?”

    烟雾在狭小的窝棚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血腥气。

    “北洋军在竹林里修暗堡,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早就料到我们会从东门主攻。城墙上的火力配置是明面上的,竹林里的暗堡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沈砚之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看着棚顶滴落的水珠。

    “你的意思是……北洋军在东门故意示弱,引诱我们主攻,然后用暗堡的火力收割我们?”贺子谦反应过来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不管是不是诱敌之计,那两个暗堡必须拔掉。问题是,怎么拔?”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夹杂着远处零星的炮声。

    过了一会儿,沈砚之忽然开口:“你手下有没有那种……胆子特别大、手脚特别利索的人?”

    贺子谦想了想,说:“有一个,叫马老四,四川本地人,以前是绿林好汉,枪法和攀爬功夫都一流。今天上午就是他带人摸到城墙根底下,差点就把炸药包塞进城门缝里了。”

    “叫他来见我。”

    马老四进来的时候,沈砚之愣了一下。他想象中的绿林好汉应该是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但眼前这个人瘦小精悍,身高不满五尺,脸上还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看起来像个干瘪的老农。

    “马老四,拜见沈旅长!”马老四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打量着沈砚之。

    “听说你今天差点把炸药包塞进城门缝里?”沈砚之打量着他。

    “嘿嘿,差了那么一丁点儿。”马老四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排黄牙,“北洋军的哨兵眼尖,老子刚猫腰蹿到城门口,就被发现了。要不是跑得快,脑袋就搬家了。”

    “你怕死吗?”

    马老四咧嘴一笑:“怕!怎么不怕?老子家里还有个婆娘和两个娃呢。但怕归怕,该干的活还得干。沈旅长,您要是想让我再去送死,趁早说,老子好回去跟婆娘交代两句。”

    沈砚之被他的直率逗乐了,但笑意很快收敛:“不是让你去送死。我要你带三个人,今晚摸进东门外那片竹林,把北洋军的两个暗堡给我端了。能做到吗?”

    马老四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问:“那两个暗堡的火力配置,旅长清楚吗?”

    “不清楚。这就是你要去摸清楚的——顺便把它端了。”

    “没有炮火掩护?”

    “没有。你们四个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去,用手榴弹和炸药包解决战斗。如果被发现,不要恋战,立刻撤退。”

    马老四又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火药residue。这双手杀过人,放过火,也抱过刚出生的孩子。

    “成。”他抬起头,咧了咧嘴,“不过旅长,我有个条件。”

    “说。”

    “成了之后,给我弄二斤猪肉、一斤白酒。老子打了半年仗,嘴都淡出鸟来了。”

    沈砚之笑了:“好。再加一斤花生米。”

    “一言为定!”

    当天夜里,雨终于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地间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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