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时候,是带着我儿一块回去。”
她把士兵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她站起来,拄着竹竿,往村口走去。
沈砚之跟在她身后。走了十来步,老太太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沈队长,你穿的那件衣裳,我缝了三天三夜。你要穿到打完了仗再脱。”
“我答应您。”沈砚之站直了身子,对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等到天下太平了,我去川北看您。”
老太太点了点头,拄着竹竿,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去。
她的步子比上来的时候似乎快了一些,腰也直了一些。也许是因为竹篓空了——那件熬了三天三夜赶出来的棉衣,此刻正穿在一个叫沈砚之的人身上。也许是因为怀里揣着儿子的照片,让她觉得儿子还在身边,陪着她走这最后一程路。
沈砚之站在村口,看着那个身影一点一点变小。山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身上那件缝了四十三块补丁的棉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它死死地护着他的胸口,不让他心里那团火烧灭了。
韩百川走到他身边,看着山路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低声问了一句:“老沈,你说我们打的这个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衣,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摸过袖口上一块深蓝色的补丁。那块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像别的补丁那么齐整,也许是老太太缝到后半夜,手开始抖了。
“打完也得打,”他说,“不打完也得打。”
他转身走回打谷棚,把连长们重新召集起来。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支队所有官兵每天减少一顿干饭,省下来的粮食换成布和棉花。每个连抽调两个会针线的人,集中到支队部来。十天之内,我要看到一百五十件棉衣。”
“布和棉花从哪来?”一个连长问。
“去附近的镇上买。钱从我以下的军官薪饷里扣,不够就用子弹跟友军换。”沈砚之站在打谷棚门口,背后的阳光把他整个人镶上了一道金边,“这支部队,一个人都不能冻死。”
连长们领命散去。韩百川最后一个走,临走前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他看到沈砚之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按在胸口那块补丁上,望着老太太离去的方向。那条山路上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只有山风卷着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像一封又一封没有寄出的家书。
韩百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打谷棚里安静下来。沈砚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棉衣,视线从一块补丁移到另一块补丁——蓝布、黑布、麻袋片、旧被面——每一块布料的纹路都不一样,像是把整个村子的记忆都缝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周有田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那是掩护撤退的时候,他把队伍分成两拨,自己带一拨人引开追兵。周有田主动站到了他身边。那时候他问周有田:“怕不怕?”周有田咧着嘴笑了一下,说:“怕啥?我娘说了,阎王爷不收穷鬼。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娘知道我没了,一个人在家里哭。”
那时候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等仗打完了,我陪你回去看她。”
现在仗还没打完,周有田不在了。但那个承诺还在,只是换了种方式——他穿着周有田的娘缝的棉衣,继续往前走。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补丁上移开,拿起桌上的地图开始研究下一步的行军路线。外面的风呜呜地吹,灶房里的炊烟被风吹散了,飘进打谷棚,带着一股子柴火味。士兵们挤在地铺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信,有的蒙着头补觉。阳光从破了的棚顶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他提着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从马鞍坳往南的红线。笔锋顿了一下,在红线的起点旁边写了五个字:
“立冬前,南进。”
写完他搁下笔,拢了拢身上那件棉衣的领口。领口的布料已经被磨得起毛了,贴在后颈上,粗糙,但是暖和。
暖和得像一个人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