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8章 棉衣
打谷棚里,满脸不乐意。“你把衣服给了伤员,自己穿什么?”

    “我不是还有一件夹袄吗?”沈砚之说。

    “那件夹袄?肩膀上都磨出窟窿了,能挡住什么风?”韩百川把棉衣往沈砚之怀里塞,“你是支队长,你要是冻倒了,这几百号人谁来带?”

    沈砚之把棉衣接过来,搁在铺盖上。他没有跟韩百川争辩,只是说:“百川,我问你一件事。你跟着我从山海关打到现在,有没有见我在火线上往后缩过?”

    “没有。”

    “有没有见我吃过什么小灶、搞过什么特殊?”

    “也没有。”

    “那我这件棉衣,凭什么要特殊?”沈砚之拍了拍铺盖上的棉衣,“把它给那个叫刘小满的孩子。他才十八岁,爹妈都没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娘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韩百川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棉衣拿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老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说完就走了。

    沈砚之笑了笑,坐在地铺上,把那件肩膀上有窟窿的夹袄往身上裹了裹。夹袄是去年在云南的时候,一个傣族大嫂给他缝的,针脚粗,但布料结实。穿了半年多,袖口磨破了,肩膀上磨薄了,但还是能挡一层风。

    早饭煮好了。炊事兵端着一大锅粥走进打谷棚,士兵们排着队,每人舀一勺,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喝。粥里除了米粒和盐,什么都没有,但热乎乎地灌下去,好歹能让肚子暖和一些。

    沈砚之端着碗蹲在打谷棚门口,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山下的路。山路从马鞍坳一直蜿蜒下去,绕过两座山头,通向泸州方向。路是土路,晴天的时候扬灰,雨天的时候泥泞,这个季节不下雨也不出太阳,路面上是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盐。

    喝到第三口粥的时候,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是每一步都要攒足了力气才迈得出去。等走近了一些,沈砚之看出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背上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沈砚之放下碗,站起来迎了上去。

    老太太走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喘得不成样子。她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也可能只有六十岁——山里的女人不经老,四十多岁脸上就刻满了沟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的下摆打了好几个补丁,脚上是一双草鞋,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她抬起头看见沈砚之,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护国军?”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眼睛忽然红了。她放下竹篓,哆哆嗦嗦地解开口袋的绳子,从里面掏出一件东西来。

    是一件棉衣。

    棉衣的颜色已经说不上来了,大概是深灰色的,布料磨得起了毛,肩膀上、袖口上、前襟上到处都是补丁,补丁的颜色各不相同——有蓝布、有黑布、有一块像是从麻袋上剪下来的。每一块补丁的针脚都密密麻麻,缝得结结实实。整件棉衣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

    “这是……我儿子的。”老太太说,声音在风里打着颤,“他在你们队伍里当兵,上个月写信说要棉衣。我赶了一个月,把家里能用的布都用上了。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他柔声问:“大娘,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周……周有田。川北来的。”

    沈砚之的后背僵住了。

    周有田。三天前打掩护时牺牲的那个老兵。川北人,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告诉老太太,她的儿子是个英雄,一个人拖住了六个北洋兵,掩护了全队的撤退。他想告诉老太太,周有田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告诉我娘,我对不住她”。他想告诉老太太很多很多事,可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

    “大娘,您怎么找来的?”

    “我问了一路。”老太太说,“从川北走过来,走了十三天。到了泸州,人家说队伍撤了,往南去了。我又往南走,走了三天,碰上一个当兵的,说有个支队在马鞍坳歇脚。我就上来了。”

    十三天。从川北到川南,几百里山路,一个瞎眼的老太太,背着一件棉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

    沈砚之的眼眶发酸,但他忍住了。他是支队长,几百号人看着他,他不能哭。

    他伸手想接过棉衣。老太太却忽然把棉衣往回一收,抬起头问他:“我儿在哪?让我看看他。”

    周围站着的几个士兵都把头低了下去。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被白翳遮住的眼睛。他把声音压到最低最柔,像是怕惊碎了一样什么东西。

    “大娘,”他说,“有田他……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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