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荀和景凝知单独坐在同辆马车上,相看两厌,他们彼此恨不得离对方远远的,多看两眼都觉得是在玷污自己的眼睛。
三个时辰过去,马车愈发颠簸,惹得祁荀浑身不适,之前从济川到承天的路,远没有今日的路崎岖不平,以至于他闷闷的胸口几乎在颤抖,似乎转眼间他就能吐出来。
于是他试图将身子依靠在窗边,把脑袋稍微探出去几寸,用迎面而来的风,和冰凉的甘霖遣散他内心的不适。
许是祁荀此刻的脸色差得有些明显,很快便引起坐在他对面的景凝知的注意。
景凝知先是如临大敌地后退几步,将背脊抵住边缘,满脸皆是嫌恶之意,他不安地警告道:“要吐滚下去吐,你要是敢把吐出来的腌臜之物溅到我身上,我定叫你好看。”
祁荀没好气地瞥对方一眼,紧皱的眉宇间尽是愤慨,“闭嘴,不用你叫嚣。”
“你……”景凝知欲言又止,因为他知道自己目前拿祁荀没有任何办法。
话音未落,祁荀当即站起身,掀开帘子朝外走,离开马车内后,他顺势坐在马车边沿,双腿垂落悬空,仰头肆意吐息。
大概是没有景凝知存在的缘故,祁荀现在心情顺畅不少,连风都变得轻快起来。
秋雨依旧在下,淅淅沥沥的落在祁荀身上,哪怕他的衣摆已经湿透,车夫忍不住开口规劝他,他也不愿起身回到车厢里。
夕阳西下时,道路愈发泥泞凹陷,祁荀从未如此惬意,他被雨淋的快要昏昏入睡。
但就在他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时,后衣领忽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攥住,将他猛地拉进车厢内,摔得两眼直发白。
“你什么意思?”景凝知冷冷质问道。
祁荀抬手捂住被摔疼的臂弯,茫然地盯着蹲在自己身前的人,“……什么?”
“你宁可淋雨,让自己浑身湿透,也不愿跟我待着?”景凝知语气中的怒意更甚。
祁荀咬紧牙关,平静地反问道:“你这话是何意?难道不是你在逼我出去么?”
“我有么?”景凝知逐渐变得心虚。
祁荀死死盯着对方,沉声道:“滚。”
直到傍晚时分,马车缓缓驱停于歇脚的驿站边,当景丘靠近他们所在的马车时,车内的火药味扑鼻而来,险些把他冲晕。
等他皱着眉头,亲眼看见两人依次走下马车时,心中的顾虑方慢慢消失。所幸祁荀和景凝知毫发无损,没有打过架的痕迹。
等到一行人缓缓踏入位于半山腰的驿站后,外面的雨势越下越大,好似天公兴致高涨,要把这里淹个遍,才肯罢休。
他们抵达驿站时,天色已晚,祁荀蹒跚着回到自己的房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的腿隐约有些发疼发酸,但不影响行走。
他的身子刚触碰到床榻,便不堪重负地倒下去,他脱掉穿在脚上的双履,将身体蜷缩起来,用浑身都重量压住疼痛的腿。
虽然这样可以让他得到缓解,但这种磨人又间歇的疼苦令他完全无法入睡。
祁荀曾经翻阅过医书,他知道自己现在经历的痛苦是正常反应,这意味着他还在生长、在蜕壳、在改变,也许他很快就能顺利渡过,眼前这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就在他再度陷入新一轮的疼痛时,屋门忽然被敲响,把他的注意从虚无中拉回来。
祁荀艰难地撑起身,朝屋门的方向缓缓靠近,旋即后知后觉地启唇问:“谁?”
屋外的人没有吭声,其敲门的声音反而变得有些急促,对方大概已经有些不耐烦。
祁荀微微拧眉,但还是伸手打开屋门,拉开浅浅的门缝,从内向外窥探而去。
可谁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的身份,没想到对方居然用青筋暴起的手扒住门边,把挡住祁荀的门硬生生全部打开,屋外的光亮也随之透进昏暗的屋内。
“……你来做什么?”祁荀的眉头越皱越紧,原本模糊的视线也逐渐清明起来。
景凝知不耐烦地别开脸,把握在右手的食盒递到祁荀面前,“父亲托我带给你。”
“哦。”祁荀没想太多,他刚要抬手接过景凝知手中的食盒,对方又忽然把东西收回去,其眼底满是不可思议和质疑。
只听景凝知问:“你连声谢也不说?”
“你只是在执行先生的命令,而非是我在求你,所以没必要。”祁荀淡淡道。
景凝知讽刺地笑着舔舐两下后牙槽,然后自顾自地点头说:“行,随你。”
祁荀刚想提着食盒往屋内走,身后的景凝知又多嘴道:“你……夜里不点灯?”
祁荀没有开口回应,而是自顾自地往里走,但他刚走没两步,腿部的疼痛又翻江倒海地涌来,让他险些没站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