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未曾睁眼。
只是那雪白的长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忽然。
他袖袍一动。
几枚青皮橘子咕噜噜滚落在身前光洁的石板上。
台下众弟子一愣,不明所以。
老者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竟无多少老迈浑浊,反而清澈锐利。
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些或期待,或忐忑的弟子。
又看了看地上滚动的青橘。
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一道闷雷。
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弟子耳边:
“混账!”
“挑了一天了!”
“还没挑好吗?!”
校场瞬间一静。
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炼丹师们脸上轻松的神色僵住,剑修们也收敛笑容,肃然而立。
那汇报的中年炼丹师更是浑身一颤,额角见汗,连忙躬身:
“师、师尊息怒!弟子们……弟子们也是想谨慎些,毕竟杀神道凶险……”
“谨慎?”
老者冷哼一声。
雪白长眉扬起,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并不暴烈,却让台下所有筑基修士感到呼吸微窒。
他指着地上那些青橘:
“老夫来时就摘了这些橘子!想着挑完了人,正好吃两个,解解渴!你们倒好,磨磨蹭蹭!”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大多面露茫然的弟子。
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某种更深沉的失望:
“现在!”
“就现在!”
“谁有本事,给老夫把这些离了枝,时辰未到的青橘子,催化变红变甜了!”
“老夫今天就要吃上甜橘子!”
校场之内,一片死寂。
众炼丹师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错愕与为难。
“师尊……您这不是说笑吧?”
一个胆子稍大的年轻弟子苦着脸道:
“瓜熟蒂落,乃是天时。”
“这橘子都已离枝,生机已断大半,又不是那本就内蕴生机,可反复催生的多叶草……”
“这如何能催化变甜?”
……
“是啊师尊!”
“这……这不合丹理啊!”
“离枝之果,生机流逝,强行催化,也不过是徒具其形,内里只怕更酸涩……”
抱怨声,辩解声低低响起。
这些天地宗的炼丹师,或许修为不高。
但于草木药性,生机流转的基本道理,却是懂的。
在他们看来,师尊这要求,近乎无理取闹。
高台之上。
老者听着下方弟子们的言语,看着他们脸上的苦色与不解,胸中那口闷气非但未消。
反而更加淤堵。
他没有再斥责,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
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坊市中那一幕:
那个一身血腥杀气,显然是从杀神道中搏杀出来的年轻筑基修士,接过青橘,指尖灵气流转,温和而精准。
不过片刻……
青涩尽去,红润香甜。
那手法,举重若轻,浑然天成。
对草木生机那一刻的把握,妙至巅毫。
非是强行催逼,而是点化。
是引导那未足的生机走向圆满……
是顺其自然之上的巧夺天工。
“杀气自内而外,手染血腥,追逐顺位……”
“此等心性,最易浮躁偏激,浊气缠身。”
“老夫平生,最不喜这类修士沾染丹道!”
“草木之道,需天清地明之心,需耐得住寂寞,守得住纯净。”
“可为何……”
老者心中,那个困惑与不甘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为何偏偏是此人……”
“有如此催化草木的造诣?!”
“而我门下这些……”
“这些……”
他睁开一线眼帘。
目光再次掠过台下,那些还在为青橘能否催化而争论,面有难色的弟子们。
一股巨大的落差感,混合着失望,无奈……
甚至一丝自我怀疑,涌上心头。
这就是他耗费心血教导的弟子?
这就是天地宗这一代的中坚?
连个离枝的青橘都点化不了,连这点顺时导势的灵性都没有。
将来如何把握那些复杂千万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