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和廖敏肆无忌惮说笑打闹,畅谈高考考题、倾诉回城心愿、吐槽生活琐碎,轻松又自在。
可面对谭玉玲,他始终心存拘谨、恪守分寸,不敢多言一句、不敢多看一眼。
他怕逾矩、怕误会,更怕伤了廖敏的心,所以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人每次相遇,都只是客气点头、简单问好,看似熟识,实则疏离,隔着一层拆不开的分寸与隔阂。
抛开所有顾虑,平心而论,谭玉玲的条件确实无可挑剔。
干部家庭出身,吃安稳商品粮,家世体面、人品端正,若是真心想留在县城扎根,绝对是顶级的婚配人选。
可熊建国的野心和念想,从来都不在这片小天地里。
他满心都是高考上岸、重回省城、重启人生,扎根小县城、依附权贵度日,是他最抵触、最不愿接受的结局。
所以哪怕知晓这是人人争抢的好亲事,他也毫无半分心动,只觉得麻烦缠身、进退两难。
可自从李大妈当众说媒这天开始,熊建国就彻底没了安稳日子。
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他心头,日夜沉甸甸的,让他坐立难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各种杂乱的猜测、担忧、顾虑像嗡嗡作响的蚊虫,日夜缠绕在他脑海,搅得他心神不宁、心绪纷乱。
他最怕的,是这门亲事根本就是谭主任的意思。
若是谭主任看中了他的老实本分,执意联姻,他一旦当众拒绝,就是公然忤逆上级。
以谭主任的权力,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拿捏他,轻则克扣福利、冷落边缘化,重则断了他所有回城的可能。
他也怕,这是谭玉玲本人的意愿。
女孩子家脸皮薄、最重脸面,若是他贸然、生硬地拒绝,会让谭玉玲当众难堪,沦为整个县城的笑柄,彻底抬不起头。
至于旁人艳羡的攀高枝、走捷径,熊建国从始至终半分念头都没有。
他虽是无权无势的下乡知青,却有自己的骨气和底线,宁愿凭自己寒窗苦读的努力搏一个光明前程,也绝不依附权贵、靠联姻苟且度日。
层层叠叠的担忧日夜折磨着他,短短三天,他就肉眼可见地憔悴了,眼底泛起淡淡的青黑,做事频频走神。
他心里清楚,李大妈绝对不会就此罢休,过不了两天,必定会再次找上门逼他表态。
若是届时直白拒绝,必然得罪谭主任、得罪谭玉玲,落得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可若是一直沉默不表态,流言蜚语只会越传越盛。
供销社的同事、街边的街坊,都会觉得他是贪心不足、嫌贫爱富,一心想攀附谭家高枝。
最让他心慌的,是廖敏。
他最怕最亲的廖敏听到流言,误会他早就对其闺蜜心存觊觎,误会他是见利忘义、背信弃义的小人。
只要一想到廖敏眼底的失望、难过与疏离,熊建国的心就一阵阵发紧,慌乱得无从安放。
这种进退维谷的纠结与煎熬,像一张细密的渔网,死死裹住他,让他喘不过气、挣脱不得。
整整三天的日夜煎熬、反复纠结,熊建国终于压下所有慌乱,鼓足了全部勇气。
他必须当面问清楚,这门亲事到底是谭主任的授意,还是李大妈自作主张、拿他做人情。
只有摸清真相,他才能彻底决断,斩断所有流言与后患,不再被动煎熬。
恰逢当晚,公社广场放露天电影,经典老片《地道战》的红纸海报贴满了县城大街小巷,引得全城百姓争相前往。
天色彻底沉下来后,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密密麻麻坐满了搬着小板凳的街坊邻里,热闹非凡。
熊建国、廖敏、谭玉玲三人结伴而去,挨着坐在一起,跟着影片节奏,时而紧张屏息,时而低声议论。
晚风微凉,吹得银幕边角轻轻晃动,周遭满是人群的低语、孩童的嬉笑,烟火气十足。
电影散场时,夜色已经浓稠如墨,街边的老旧路灯昏黄微弱,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空旷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远近错落的狗吠,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廖敏住的知青宿舍离广场最近,三人顺路先走到宿舍楼下。
廖敏双手背在身后,眉眼弯弯,笑容明媚,亲昵地抬手拍了拍熊建国的肩膀,语气自然又信任。
“建国,麻烦你辛苦一趟,把玉玲安全送回家。晚上路上黑、没人,你多照应着点。”
说完,她又转头对着谭玉玲俏皮地挤了挤眼,眼底满是闺蜜间的打趣,转身便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狭长的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他和谭玉玲两个人。
两人的脚步声清晰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响,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