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在地里干活总是闷着头,像个闷葫芦,不说话,只一个劲地埋头苦干,连擦汗都是趁着歇晌的时候,偷偷擦。
她跟他打过几次照面,都是在地里挣工分的时候,有一次她扛不动沉重的锄头,还是他默默走过来,接过锄头,扛在自己肩上,一声不吭地帮她送到地头,临走前还红着脸,说了句“下次俺帮你”。
可那又怎么样?
她想等的是沈知青,是那个能跟她谈诗、谈理想的沈知青,不是这个只会埋头干活、木讷寡言的武占岭。
更何况,武家以前是地主成分,就算摘帽了,在村里还是会被人指指点点,背后嚼舌根,说些难听话。
她要是嫁过去,不就成了别人嘴里“攀高枝”“想享清福”的女人?不就成了村里妇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吕晓筠把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枕头上,枕头套上的补丁硌得下巴生疼,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打湿了枕头的一角。
她知道爹娘是为了家里好,家里太穷了,弟弟妹妹还小,最小的妹妹才三岁,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爹在山里劈石头,手上磨满了血泡,挣的钱只够勉强糊口。
她每天在地里挣工分,累死累活,挣的工分根本不够家里填肚子,顿顿都是野菜粥,偶尔能喝上一碗玉米面粥,都算是改善伙食。
可就算再穷,也不能用她的婚事来换啊,不能把她的一辈子,当成贴补家里的工具啊。
窗外的石榴花还在开着,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影子,忽明忽暗。
吕晓筠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椽子上还挂着一串晒干的玉米棒子,心里乱得像一团麻,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知青的脸,还有武占岭红着脸的样子。
不知道熬到了大半夜,院子里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那是院门上的旧木门,合页早就锈了,一动就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吓人。
紧接着是娘压低的问话声,带着几分警惕,还有几分困倦:“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吗?”
“是我,他婶子,别紧张。”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像指甲刮过木板,吕晓筠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隔壁的王婶。
这王婶跟她家做了几十年邻居,就隔一堵土墙,墙根下还长着几丛野草,却向来不来往,甚至连见面都懒得打招呼。
王婶男人在公社当干事,手里有点小权力,家里条件比一般人家好太多,顿顿能吃上白面,还能穿上的确良的衣服,向来眼高于顶,看不起她们这些穷人家。
平时在大街上碰见了,顶多点点头,连句话都懒得说,有时候还会故意往旁边躲,像是怕被她们家的穷气沾到身上。
今儿个怎么大半夜主动上门了?还这么客气?这里面肯定没好事。
“真是稀客啊,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晓筠娘的语气阴阳怪气的,显然也对王婶的突然到访感到意外,甚至有些不欢迎,连门都没完全打开,只留了一条缝。
王婶却半点不生气,脸上堆着假笑,挤着身子就钻进了屋,手里还拎着个蓝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走路的时候,还能听见袋子里传来“哗啦”的响声。
“吆,瞧你说的,邻里街坊的,过来串串门怎么了?”王婶的声音依旧尖细,故意拖长了调子,“我是来看看吕晓筠的,听说这丫头要出嫁了?还是嫁到武家?”
她顿了顿,故意拔高了声音,像是生怕里屋的吕晓筠听不见,语气里满是嘲讽:“可了不得了,这是攀高枝了啊!”
“哪有什么攀高枝的说法。”晓筠娘赶紧摆手,脸上带着尴尬的笑,眼神都有些闪躲,“武家以前是地主成分,名声不好,俺们这是委屈了闺女了,哪是什么攀高枝。”
她知道村里人本就爱嚼舌根,张家长李家短的,王婶又是出了名的势利眼,见不得别人好,只能故意自降身价,免得被她抓住话柄,到处乱嚼舌根。
“哎哟,他婶子,你这就外行了吧?”王婶往炕沿上一坐,把布袋子往旁边一放,袋子碰到炕沿,发出“咚”的一声,“武家早就不是地主成分了,两年前就摘帽了!”
“现在人家是正经的社员,家里有地有粮,仓房里的粮食都堆得冒尖,比谁家过得都好,你还在这儿说委屈?”
她的话带着股咄咄逼人的劲儿,像是在故意戳晓筠娘的痛处,像是在说,你们家穷得揭不开锅,能嫁到武家,就是烧高香了,还敢说委屈?
“那也不行啊,阶级差别还是有的。”晓筠娘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俺们就是普通农户,跟人家不是一个圈子的,委屈了俺家筠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