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还得时刻惦记着:前几日连续拉车的那头驴儿,蹄子是不是有点软了?那头犁了两天地的大黄牛,胃口还好吗?是不是该加点精料缓缓劲儿?每天晚上社员收工后,刘忠华都要提着马灯挨个查看牲口。马灯的光晕在棚厦里晃来晃去,照得牲口们的影子在土墙上忽大忽小。他会把耳朵贴在牛肚子上听,要是里面“咕噜咕噜”响,就说明消化好;要是没动静,第二天就得少喂点干料,多添些切碎的甜菜叶。有次大黄牛吃了带露水的青草,拉稀拉得站都站不稳,鏊嘎带着刘忠华跑了二十多里地,才从公社兽医站请来老兽医。兽医给牛灌药时,两人还得按住牛脑袋,牛蹄子蹬得地上的干草乱飞,折腾到后半夜,牛才终于肯吃东西了。
这无数的细碎活儿,如同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就说清理棚圈吧,得先用叉子把垫在地上的干草叉出来,再用铁锨把粪便铲到推车里,最后还得铺上新鲜的麦秸。要是偷懒没清干净,牲口踩在粪便上容易打滑,还会招苍蝇。有年夏天,刘忠华贪睡起晚了,没来得及换垫草,结果黑驴在棚里摔了一跤,把后腿磕破了皮。鏊嘎啥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找了草药捣烂了敷在驴腿上,然后自己动手把棚圈清理得干干净净。刘忠华看着老鏊嘎汗湿的后背,心里又愧疚又着急,从那以后,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干活,再也不敢偷懒了。
否则,一旦因为牲口本身不适,又被安排了过重的劳役,等疲惫不堪的牲口干完一天的重活,被同样疲惫的社员牵回饲养棚时,那后续的麻烦和揪心的煎熬,就全数落在了鏊嘎和刘忠华肩上。去年秋收时,生产队为了赶进度,让刚生完崽的母马去拉粮车。母马一路上走走停停,嘴角都流出白沫了,社员还在后面用鞭子抽。等母马被牵回棚厦时,倒在地上就起不来了,肚子里的小马驹也没保住。鏊嘎蹲在母马身边,用手摸着它的鬃毛,眼圈都红了。刘忠华看着母马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暗自发誓以后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牲口不比人,它们不会说话,病痛劳累只能忍着。一旦劳累过度或者吃了不干净的草料、饮了污浊的水,极易引发各种病症。有次下暴雨,棚厦的屋顶漏了雨,淋湿了堆在角落里的干草。刘忠华没注意,照样把湿草喂给了牲口,结果好几头牛都得了痢疾,拉得粪便里带着血丝。鏊嘎赶紧把湿草都扔了出去,又带着刘忠华去山上采草药。两人在雨里跑了大半天,裤腿都沾满了泥,才采回足够的草药。晚上煮药时,棚厦里飘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们得用竹筒把药汁灌进牛嘴里,每头牛都要灌上好几筒,折腾到后半夜才完事。直到第二天早上,看见牛开始吃草了,两人才松了口气。
若真有哪个牲口趴窝了,不吃不喝,无精打采,那他们两人的心就像被生生从肚子里掏出来,悬在眼前晃荡,整日整夜地担惊受怕,四处求医问药,那份煎熬,比干重活还累心百倍。去年冬天,队里的老黄牛突然不吃料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半睁半闭的。鏊嘎急得满嘴燎泡,揣着家里仅有的两斤白面,跑了三十多里地去请县里的老兽医。刘忠华则守在牛身边,每隔一会儿就用手摸摸牛的鼻子,要是凉了就赶紧用棉袄裹住牛脑袋。兽医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给牛扎了几针,又开了些草药,嘱咐他们按时喂。那几天,两人轮流守着老黄牛,连饭都顾不上吃,直到牛能站起来吃草了,他们才靠着墙根睡着了。
照顾这些不会说话的伙伴,博大精深,远非外行社员所能想象。即便是刘忠华这样在鏊嘎手下熏陶了一段时间的“半仙儿”,也差点因为一知半解而闯下大祸。那是立夏之后的草原,严冬的寒冷才刚刚褪尽,春天的气息才真正扑面而来。蛰伏了一冬的嫩草,仿佛积蓄了所有的力量,娇嫩欲滴地从解冻的土地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紧接着,星星点点、不知名的小野花便迫不及待地绽放了,黄的、白的、紫的,如同碎落的星辰,洒满了逐渐返青的草场。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蜜蜂嗡嗡地采着蜜,连空气里都带着股甜丝丝的味道。一年之中最紧要的春耕时节,就在这生机萌动中拉开了序幕。
一日午后,队长施文彬背着手,踱着方步,脸上带着惯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哈哈笑声,慢悠悠地走进育种站视察工作。他穿的蓝布褂子浆洗得发白,领口还别着枚毛主席像章,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