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爹叫他去给某位叔公敬酒时,他脸上立刻显出为难,嗫嚅着推脱自己不善饮酒,被他爹当众低声斥了一句“没出息”,顿时脸涨得通红,讷讷地端着酒杯去了,背影都透着股委屈。
席间不知怎么,话题扯到了今年山货的收成和赋税上。
村长陈老实多喝了几杯,脸红脖子粗地抱怨收税的胥吏如何刁难,想让村里几个大户多摊些。
桌上一个平日就与陈家不太对付的族亲,借着酒意,半真半假地顶了几句,说村长家底厚,儿子又定了亲,双喜临门,合该多出些。
陈老实脸上挂不住,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陈母连忙打圆场,一边给丈夫顺气,一边给那族亲赔笑,话里话外却暗指对方家里劳力多却不肯出力。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陈文泽忽然站了起来,脸还是红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爹,娘,叔伯们息怒。税赋之事,乃朝廷法度,胥吏行事或有不当,我等……我等当循理力争,而非在此争执伤了和气。读书人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爹一声低吼打断:“闭嘴!这里轮得到你掉书袋?!”那族亲更是嗤笑一声:“文泽贤侄,书读得多是好事,可这家宅田亩的事,光会背书可不成啊!”
陈文泽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脸由红转白,站着不是,坐下也不是,额头上渗出细汗,在众人或讥诮或同情的目光里,显得格外狼狈可怜。
林婉儿站在陈母身后,看着未婚夫那副窘迫无措的样子,捏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心底那点因定亲而起的虚幻欢喜,像被戳破的泡泡,嗤地一下,凉了半截。
宴席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微妙的气氛中继续。林婉儿帮着母亲和几个婶娘收拾残羹冷炙,听着她们压低声音议论:
“陈家的门槛是高,可你看看文泽那孩子……唉,读书读得有些呆气了。”
“可不是,半点不像他爹能扛事。婉儿嫁过去,怕是里里外外都得她张罗。”
“村长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瞧今天那架势,是把婉儿当劳力使唤呢。”
“好歹是村长家,吃穿不愁,婉儿也算有个依靠……”
林婉儿埋头刷洗着油腻的碗碟,冷水刺骨。
依靠?
她想起陈文泽被他爹呵斥时苍白的脸,想起陈母拍她手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道,想起满屋子需要应付的亲戚和永远干不完的活计。
这就是她重生一世,千方百计逃出来后,选择的“依靠”和“自由”?
前世……那个被囚禁的神庙里,没有这些琐碎的烦恼,没有需要看人脸色的憋屈,没有软弱无能的丈夫和精明厉害的婆婆。
那个存在虽然可怕,偏执,将她困在一方天地,可也从不需要她操心这些。
她连碗筷都不必碰一下,因为那里根本没有寻常的饮食;她不必应付复杂的人际,因为那里只有她和那个高高在上、却只注视她一人的神明;她甚至不曾为吃穿用度发过愁,因为“供奉”总是最好的,哪怕她毫无胃口……
“婉儿,发什么愣呢?这盘子要攥碎了!”母亲的声音将她惊醒。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用力擦着一个粗瓷盘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慌忙松开手,扯了扯嘴角:“没……没事,水太凉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夜色渐深,宾客陆续散去。陈家人也告辞了,陈母又拉着林婉儿的手说了好些“勤快懂事”的话,陈文泽跟在她身后,想对林婉儿说点什么,最终也只是低声道了句“今日辛苦你了”,便被他娘催着走了。
院子里杯盘狼藉,空气中还弥漫着酒菜和烟火的浑浊气味。
林婉儿帮着收拾到最后,腰酸背痛。
……
神庙里依旧没有白天黑夜,但夏音禾按自己的习惯估摸着该是“白天”了。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枕着的不是之前那硌人的、垫了件旧衣服的石台,而是一个触感柔软、带着些微凉意的枕头。
身上盖的也不是原来那件外袍,而是一床轻飘飘、却十分保暖的……像是云絮织成的薄被。
她坐起身,有些诧异地摸了摸那枕头。
材质非丝非棉,光滑微凉,像某种玉石抛光后的感觉,却又十分柔软。被子同样,轻若无物,覆在身上却暖意融融。
“醒了?”
夏音禾抬头,看见夏斯年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一身白衣,黑发如瀑,面容俊美得不真实。
他手里正拿着一个东西——那是夏音禾之前从山下带来的、唯一算是“私人物品”的小布包,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物和一小盒用了一半的廉价面脂。
此刻,夏斯年正用指尖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