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米行
杨老账知道曹敬会来找他——或者说,杨老账知道,查这条线的人,迟早会跟曹敬对上。

    他没有回客栈。他在县城里找了一间面摊,要了一碗素面。面摊的油灯昏黄,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他一边吃面一边在脑子里复盘今天得到的线索。

    第一,账册残页确定三十二石粮食的流向是淮安。第二,杨老账活着,手里有暗账。第三,曹敬是漕运线的关键人物,跟温家旧案有牵连。第四,有人在给杨老账送饭——穿牛皮靴的女人,身份不明。

    线索链正在成形。

    吃完了面,他放下碗,往客栈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了下来。街对面的一棵槐树下,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的位置,正好在他和客栈之间。

    温景行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到离那人还有七八步的时候,那人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人走路的姿态——腰板很直,步幅均匀,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受过训练的人。不是衙役,就是军伍出身。

    温景行没有追。他回到客栈,闩上门,坐在床上,把油布包拿出来。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旧册子,封面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他看了约莫半个时辰,把册子合上。

    暗账里的记录比他想象的还要详细。每一笔粮食的出库、经手人、接收方、运输路线都记得清清楚楚。大部分是正常的商业账,但每隔十几页,就会出现一笔没有写接收方的记录。这些记录的日期、数量、经手人全都齐全,唯独接收方那一栏是空的。

    三十二石粮食那笔也在其中。日期的确是腊月初三,经手人写了一行字——"曹百户亲提"。

    曹敬。

    温景行把册子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他没有脱衣服,合衣躺下,望着房梁发呆。

    第二天清晨,他退了房,出城往淮安府方向走。

    雪还在下。官道上积雪没过了脚踝,走起来很费力。他没有雇车——雇车太显眼。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脑子里一直在想杨老账说的那句话。

    "曹敬给你东西的时候——不要接。"

    他没有等太久。出城大约走了五里路,身后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马跑得不快,蹄子在雪地里踩出的声音闷闷的。他侧身让到路边,马却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朝他拱了拱手。

    "温先生。"

    温景行抬起头。

    来人大约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脸庞方正,眉骨上一道旧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他穿着青灰色的圆领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漕运百户的腰牌。

    "曹敬。"来人自我介绍,"在下曹敬,淮安卫百户。听说温先生在查山阳县粮库的案子,特地赶来——给先生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递了过来。

    温景行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接。

    杨老账的话在耳边响起来——"曹敬给你东西的时候——不要接。"

    他没有接钥匙。

    曹敬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笑了笑,把钥匙收回怀里。

    "不接也好。说明杨老账跟你说过了。"

    温景行心里微微一惊。曹敬知道杨老账还活着——不但知道,还知道杨老账跟他说过话。他的消息比预想的还要灵通。

    "温先生,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问题。"曹敬把马牵到路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时间不多,我挑重要的说。第一,杨老账手里的暗账是真的,那三十二石粮食确实从山阳县运到了淮安。但到了淮安之后,去向就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

    "超出了你的权限范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曹敬压低了声音,"淮安仓场,不归漕运衙门管。淮安仓场直接对接的是南京户部。粮食进了淮安仓场之后,走的是''特供''路线,不经漕运手。"

    特供路线。

    温景行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漕运系统有一套完整的登记、核验、交接流程,任何粮食进出都有据可查。但如果走的是特供路线——绕过漕运衙门的流程,直接对接南京户部——那这笔粮就等于凭空消失了。

    "特供路线——是给谁供的?"

    曹敬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雪。

    "温先生,杨老账让你别接我的东西,是怕我害你。但我要害你,不会用钥匙。你拿着这把钥匙,去淮安府仓场衙门,把正德三年的转运总册翻出来——你看看那一年的最后一笔记录。看完了,你就明白我为什么要来找你了。"

    他把钥匙重新递过来。

    温景行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接过了钥匙。

    钥匙不大,巴掌长,黄铜质地,齿口很新,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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