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米行

    "认识吗?"

    "脸没看清。裹着头巾,低着头走过去,不瞧人的。"

    温景行又喝了一口汤。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他没有回客栈。他沿着巷口的街道走了半圈,绕到馄饨摊对面的茶楼,上了二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巷口和米行的后巷。他要了一壶粗茶,坐下来等。

    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

    午后,一个裹着靛蓝色头巾的女人从街口那边走过来。她低着头走得很急,脚步却意外地稳。她没有左顾右盼,直接拐进了后巷。温景行隔着窗户看她的背影——她个子不高,腰板直挺,穿了一件灰布棉袄,棉袄的下摆露出来一截牛皮靴的靴筒。

    他放下茶杯,推门下楼。

    绕到后巷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雪地上多了一串新鲜脚印。温景行走到后窗外,贴着墙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动静。他正准备离开,后窗忽然从里面推开了半扇,杨老账的脸露了出来。

    "你——"杨老账看见他,脸色刷地白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温景行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把烧残的账册残页举起来,让杨老账看清楚。

    杨老账盯着残页看了几息,嘴唇抖了抖。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他认出了残页上的字迹。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进来说。"杨老账把后窗推开,让温景行翻进来。

    屋里的空气很闷,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暗红的炭。杨老账把后窗重新关上,坐到灶台边的矮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

    温景行没有催他。他找了另一张矮凳坐下,把残页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沉默了很久。

    "你是什么人?"杨老账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县衙的人?还是——查账的?"

    "都不是。"温景行说,"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路过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数字。"

    "三十二石——"杨老账低声说,"你看到了。"

    "看到了。还看到了账册被撕掉的十七页。还有——"温景行停了一下,"孟淳的死。"

    杨老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裤。

    "你连孟大使都知道——"他的声音更哑了,"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得死。"

    "你说说看。"

    "因为我知道那三十二石粮食去了哪里。"杨老账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不是在逃命,我是在等人。等一个能把这笔账捅出去的人。"

    温景行看着他,没有接话。

    杨老账忽然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他掏出了一块松动的砖,从砖后面的暗格里拿出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

    "这是我偷偷抄的底账。"他把油布包递给温景行,手在抖。"马记米行这三年所有的暗账——那些没有写在正式册子上的粮食去向。"

    温景行接过油布包,没有立刻打开。油布的外层还带着灶台的余温,说明这本册子刚被放进去不久,甚至就是今天。他没有说什么,把册子塞进怀里。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杨老账问他。

    "离开这里。"

    "去哪?"

    "淮安府。"

    杨老账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问为什么去淮安府——他不需要问。因为他知道,孟淳就是淮安仓场的前任大使。而他手里那本暗账的最后一笔,记录的粮食去向,正好也是淮安。

    "淮安府仓场衙门——"杨老账低声说,"你去那边的时候,小心一个人。"

    "谁?"

    "曹敬。"杨老账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隔墙有耳。"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淮安卫的百户,管漕运支线。但他做的事情,远不止漕运。"

    "比如?"

    "比如——"杨老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年前温家出事之后,是他负责清理漕运线上那些不该出现的人的。"

    温景行的心跳暂停了一拍。

    三年前。温家。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他没有追问。追问会暴露他的底细。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准备走。

    "先生。"杨老账在身后叫住他。

    温景行回头。

    杨老账站在灶台前,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曹敬给你东西的时候——你不要接。"

    温景行走出后巷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人少了,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杨老账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句话像是在暗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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