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他今夜会来。”
楼明之的瞳孔倏然收紧。
他没有问“他”是谁。
他只是把那两枚青铜令牌从内袋取出来。
握在掌心。
正对那片暗影。
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云遮月。
是有人从暗影里走出来。
那人很高。
比阿忠高半头,比楼望江高一头。
他穿一件黑色风衣,衣摆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像踩在刀锋上。
他走到月光下。
露出一张五十余岁的脸。
浓眉,深目,鼻梁挺直如刀背。
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无名指和小指。
断口整齐。
像被自己一刀斩断的。
他站在那里。
看着阿忠。
“师兄。”他说。
阿忠没有说话。
他看着青锋。
二十年。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在梦里,在青霜门旧址的废墟里,在自己睡不着觉的无数个凌晨三点。
他以为他会冲上去。
他以为他会揪住青锋的领口,问他为什么要背叛师门,为什么要害死门主夫妇,为什么要让青霜门三个字在江湖上变成笑话。
他以为他会哭。
此刻他站在这里。
看着师弟左手那两截整齐的断口。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
把青锋那只残缺的手握在掌心。
“回来就好。”他说。
青锋低下头。
二十年。
他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活着。
许又开给他钱。
买卡特给他庇护。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
他以为自己不配回到这个地方。
他以为师兄恨他。
原来师兄一直在等。
等他说一句“对不起”。
等他把那只断了二十年、从未愈合的手,伸过来。
等他把这二十年的夜路走完。
他走完了。
他站在师兄面前。
喉结滚动了很久。
才把那两个字挤出来。
“对不起。”
阿忠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握紧师弟的手。
“门主夫人说,”他顿了顿,“青霜门的剑是守人的。”
“守得住背叛,才算守得住人。”
“我守了二十年。”
“守到了。”
青锋低着头。
月光落在他那只残缺的手上。
二十年。
他以为他背叛了师门。
他以为他不配姓青。
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没有资格站在这片废墟上。
原来师兄一直在等。
等他把那只手伸过来。
他把那只手伸过来了。
阿忠握着它。
像二十年前师父把七岁的他从垃圾堆里扒出来,握着他被野狗咬断两根手指的手。
师父说:青锋,你以后就叫青锋。
师父说:青霜门的剑,是守人的。
师父说:等你长大了,你会遇到一个你想守的人。
他遇到了。
他没有守住。
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没有资格守任何人。
原来师兄还在守他。
二十年。
阿忠松开手。
他看着青锋。
“门主夫人葬在后山。”他说。
“你去看过她吗?”
青锋摇头。
“不敢。”他说。
阿忠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转身。
向后山走去。
青锋跟在他身后。
二十年。
他走过无数条夜路。
只有这一条,他不敢走。
今夜他走了。
因为师兄在前头。
因为门主夫人说过:
等你回来了,来看看我。
我不怪你。
他回来了。
她还在那里。
后山只有一座孤坟。
没有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