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苦不是药的苦,是茶的苦,是那种回甘的苦,苦过之后会有一丝甜。
但她的舌头尝不到甜,只有苦。
李香寒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窄,只有两指宽,折了两折,边角很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之后裁的。
“小姐,门口有人塞了这张纸条。”
上官沉舟接过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笔画都连在了一起,有些字都认不太清楚。
但上官沉舟看了两遍,看懂了。
“上官沉舟,你不要再查了。再查下去,你会死。”
没有署名,没有印章,没有日期。
只有这行字。
“小姐,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
“你还要查吗?”
“查。”
李香寒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回了后院,继续煎药。
药罐子又“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厨房里弥漫开来,苦味更浓了。
上官沉舟坐在桌前,手里端着那杯茶,一口一口地喝。
茶很烫,她的嘴唇被烫了一下,红了一块,她没有在意。
她想起萧千帆说的话——“这个案子,只能到这里了。”
她不怪他,她知道他有他的难处。
但一千零八十个婴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出医馆。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跟邻居闲聊。
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个地下室里,曾经堆满了婴儿的碎骨。
那些碎骨已经被收走了,被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人记得。
但上官沉舟记得。
她会一直记得。
上官沉舟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巷口的那棵老槐树。
槐树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个新的生命。
春天来了,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冬天。
她转身回了医馆。
扬州城北有一座高台,名叫铜雀台。
此台非曹魏之铜雀台,乃前朝一位盐商所建,取“铜雀春深”之意,台高三丈,台基用青石砌成,台上建有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扬州城最气派的建筑。
盐商早已败落,铜雀台几经转手,如今归了扬州府,用作祭祀大典的场所。
每年三月三,扬州府都要在铜雀台上举行祭祀大典,祭天祭地祭祖宗,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今年的祭祀大典定在三月十五,比往年晚了十二天,据说是知府周明远请高人算过,说今年的吉日不在初三,在十五。
祭祀大典那天,上官沉舟也在扬州。
她是来看一个病人的,病看完了,正准备回苏州,周明远派人来请,说大典上出了事,让她赶紧过去。
上官沉舟赶到铜雀台时,祭祀大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台下的广场上挤满了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在往外跑,有的瘫在地上起不来。
台上的官员们脸色铁青,手足无措,像一群被掐了头的苍蝇。
周明远站在台中央,手里拿着一条白布,白布上沾满了血迹,他的手在抖,白布也跟着抖。
“上官姑娘,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上官沉舟没有问出了什么事,直接走上了铜雀台。
台高三丈,台阶是青石铺的,一共九十九级,每一级都刻着祥云纹样。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级,眼睛一直在观察四周。
台上的楼阁大门敞开,里面的祭坛上摆着三牲祭品,香炉里的香已经灭了,青烟还在袅袅地飘。
祭坛的正中央,放着一只青铜鼎。
鼎不大,只有三尺高,三足两耳,鼎身上刻着饕餮纹。
鼎的盖子被掀开了,扔在地上,盖子的边缘有血迹。
鼎里面,是一具尸体。
尸体已经被熔化了大半,只剩下半截躯干和一条手臂。
皮肤被高温烧得焦黑,肌肉萎缩,骨头外露。
鼎底还有半锅铜水,已经凝固了,跟尸体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铜哪是肉。
“这是谁?”上官沉舟问。
周明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哑而颤抖:“是周道士。”
“周道士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