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王祥耳中,却字字如刀。
跪在甲板上的那些水师士卒,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梁直窜到头顶。
圣旨上头写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一卷圣旨龙章、玉印俱全。
代表的便是皇权。
谁敢抗旨?
谁敢拿自己一家老小去试这道圣旨是“真写”还是“临写”?
纵然到时候太上皇暴怒追责,言官群起弹劾。
那也是事后太上皇和皇上之间博弈的事。
至少他们这些当兵拿点军饷的,绝不会冒着抗旨的风险来出这个头。
于是不过片刻。
诸船上的水师士卒已纷纷俯首叩地。
高声道:“谨遵圣旨!我等不敢违抗!”
“愿听贾大人号令!”
“请大人明察!”
……
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王祥眼见自己苦心带来的兵势,一转眼全成了贾瑞手里的刀。
终于又惊又怒,脸色铁青得如同死人。
贾瑞收了圣旨,看着他。
淡淡道:“你是自刎留点体面,还是我动手?”
王祥终究也是横行江南多年的枭雄人物,哪里肯这样乖乖受死?
只见他忽然一下跳起身来,抬手指着贾瑞。
尖声怒骂:“贾瑞!你西厂仗着那妖妃撑腰,竟敢拿这等空白圣旨陷害忠良。
你这般肆意妄为,咱家必要上书太上皇,参倒你们西厂满门……”
话尚未说完,贾瑞已冷笑一声。
“你还是去地狱里上书吧。”
话音落,剑先动。
只见他身形一闪,白衣掠出一道极淡残影。
下一瞬已自王祥身侧一掠而过。
“嗤~”
一线血光,自王祥脖颈间蓦的绽开。
王祥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怪响。
双手捂着脖子,在原地踉跄着转了两圈。
终究腿一软。
“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甲板上,再无声息。
贾瑞手提锈铁剑,立于船头。
望向跪伏一地的江南水师兵卒,淡淡开口。
“王祥勾结甄家,祸乱江南,已然伏诛。你等先前不知内情,我可恕你们无罪。”
那些士卒听了,心头顿时一松,忙不迭叩头谢恩。
贾瑞目光冷冷一扫,声音也沉了几分。
“但自这一刻起,尔等皆奉旨行事,随我清剿江南甄家。甄家勾连盐商,侵吞朝廷盐利,串通白莲教,围攻朝廷厂卫,图谋不轨,罪同谋反。谁敢藏匿、护持、通风报信,一律与甄家同罪。”
水师诸兵此刻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当下齐声高呼:“愿随大人剿除奸佞!”
“谨遵圣旨!”
“剿灭甄家!”
一时间,湖上山呼之声,竟隐隐压过了晨风与浪声。
贾瑞听罢,这才缓缓转身,望向岸边。
码头前寂了片刻。
贾瑞望着黄嫆,忽的淡淡一笑。
“黄帮主,丐帮新帮主还需要再选么?”
……
扬州码头,骑鹤楼。
这楼临水而建,飞檐高挑。
原是扬州城里最见热闹、也最会听风声的一处所在。
每日里商贾往来,盐客停舟,文人骚客、帮会豪奴。
三教九流都爱往这儿凑。
这几日楼里议论得最热闹的一件事,便是盐帮遭难。
二楼临窗处,几个惯常跑水路的商客正围着一张圆桌喝酒。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盐帮这回是真踢着铁板了。”
“原本横着走的运河水路,如今竟叫龙禁尉南镇抚司和金陵镇守府一齐盯上。”
“啧啧,这阵仗,可不是寻常帮会受得住的。”
旁边一个穿青布袄子的中年人接话道:“何止盯上?听说扬州龙禁尉扬州千户所的缇骑,连同江南大营几千兵马,都堵在盐帮总舵门外了。”
“若不是西厂玄武司的人马顶在里头,盐帮那块招牌怕早叫人摘了去。”
另一个酒客夹了一筷子酱鸭。
摇头叹道:“盐帮的船队全被扣在码头上,运盐的不敢走,跑漕的也不敢出,连下面那些脚夫、纤夫都散了一半。再这么熬几天,别说龙禁尉来抄,自己都先散架了。”
又有人压低了嗓子道:“这哪是盐帮自己惹的祸?分明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盐帮里头不是窝着西厂玄武司那帮人么?龙禁尉、镇守府要动的,八成还是西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