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朕究竟是皇帝,还是傀儡?”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镜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殿内无人,自然不会有人回答。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吱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单调,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这座皇城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的生母。
关于生母,载湉所知甚少。他只知道自己不是慈禧亲生的——这一点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但从来没人敢提。生母是咸丰皇帝的丽妃,据说是汉人,姓李,在他两岁那年就“病逝”了。
病逝。
载湉觉得这两个字格外刺眼。紫禁城里有多少“病逝”,他心里清楚。那些得罪了慈禧的人,那些碍了太后眼的人,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一个个都“病逝”了。
他的生母,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他不敢想,又想。
他想起小时候,宫里的老太监——那些在慈禧面前失宠后被发配到冷宫的老太监——曾经偷偷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是他六岁时的事。他在御花园里玩,遇到一个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的老太监。老太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淌下泪来。
“皇上……您长得真像丽主子啊……”
丽主子,就是他的生母。
载湉还没来得及问更多,就有小太监急匆匆跑来,把老太监拖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老太监。
但那句话,一直刻在他心里。
像一根刺,越扎越深。
载湉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了笔。他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字:
“朕即天下。”
写完后,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字是好字,笔力遒劲,风骨峥嵘,翁同龢曾经夸过他,说他的字“有帝王之气”。
可帝王之气?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
天下,从来就不是他的。
养心殿外,雪越下越大。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太监端着茶盘走了进来。他大约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举止规规矩矩。
“皇上,该用茶了。”
载湉点了点头,伸手去接茶盏,却在碰到杯壁时微微一顿。
茶是凉的。
他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苦涩,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不是茶的味道,是杯壁本身的气息。
载湉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抬头看了那太监一眼。
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载湉忽然问。
太监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回皇上,奴才小安子。”
“小安子。”载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回皇上,奴才是新调来养心殿伺候的。”
“谁调的?”
太监的呼吸微微一滞,过了片刻才答道:“是李总管吩咐的。”
李莲英。
载湉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知道了,下去吧。”
“嗻。”
太监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关上。
载湉的目光落在那只茶盏上,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茶是凉的——这不奇怪,从御茶房端到养心殿,这么远的距离,茶凉了很正常。可杯壁上的那股腥味,不可能是茶的味道。
他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
不是毒。
他对毒药并不熟悉,但他可以肯定这不是毒。如果是毒药,没必要这样明目张胆地下。
那是什么?
载湉摇了摇头,将茶盏放到一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李莲英派来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他上一杯有问题的茶。也许只是为了试探,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座紫禁城像一张大网,他就是网中央的蝴蝶。每一根丝线都牵连着看不见的力量,每一次振翅都可能被察觉。
他必须小心。
从今日起,他要学会在这张网里活着。
更要学会——撕开这张网。
载湉站起身,走向寝殿。
路过一面雕花木柜时,他停顿了一下。那个柜子是生母的遗物,一直锁着,没有钥匙。他幼时曾试着打开过,但柜门纹丝不动。
今夜,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推了推那扇柜门。
咔嗒。
柜门开了。
载湉的手僵在半空中,瞳孔